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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五刻,花月无声,万籁寂静。谢开言如一片落叶掠进书房,细细查找,在暗格内找到一尊盘龙架,上面正供放着锁定的紫金铜轴。她收好紫金轴,从窗口掠出,突然被一道鲜亮的影子挡住了去路。叶潜着雪白睡袍站在竹林旁,风骨清冷。一枝竹随风探下柔曼身姿,拂落在他肩头。他看着黑衣蒙面的来访者,右手轻抬,如同拈起一朵花般,取下了竹枝。谢开言朝院外发力跃去。叶潜的竹枝如影随形赶到,迎风一削,变成犀利的刺。一时之间,冷风、杀气、白影、竹刺从四周罩下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丝网,困住了后院垓心的谢开言。她知道叶潜武功的高低,当即抛弃死逃的心理,凝神对敌起来。谢开言两掌分合,左右互捺,从袖革中抽出一对精钢打制的柳眉刺,反握在掌中,如轻灵的风,旋转着欺上。叶潜身形如飞云流水,功夫自成写意一派。两人互不答话,抑住夜色各施狠手,一为战胜一为杀敌,顷刻间对峙二十多招。“妹子,丢出来!”蓦地,静寂的墙外传来一道男声。叶潜眼色一沉,拂袖一跃,就待掠向墙外,衣影拉出冰雪之风。谢开言看得真切,抓住背后缚住的紫金轴,哑声道:“这里!”将卷轴扔向杏花林处。墙外消散了声音,叶潜听到谢开言的嗓音,身形一顿,折转了回来,两袖盈满冷风。谢开言看着他的眼睛,急退几步,不敢与他正面对抗。果然,叶潜的出手更加骇然,五指虚扣,径直拿向她的咽喉。她闪身避开,他的左手又欺上,切向她的颈后。谢开言最薄弱的地方就暴露在叶潜掌刃之下。她急低头,缩了肩膀,后背不可避免拱迎上去,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掌。谢开言闷哼一声,险些没站住。不待叶潜劈下第二掌,她便抹去面巾下的血水,抱残守缺,以右手支地轻轻一点,掠出了他的掌风。后方随即扑来数枚棋子,刺向她的颈后,呜呜带响,可见出手者的犀利。她的身形受到牵制,缓慢了下来,还未跃出粉墙,他已鬼魅般掠近,右手一掐,提住了她的后颈。谢开言只觉又回到十年前的池塘之中,全身爬满了冷冰冰的水草,气息越来越紧,脸色惨白得几近透青。叶潜冷冷说道:“数次招惹我,难道紫金卷轴才是你的目的?”谢开言嘶声道:“放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叫谢开言,是海盗。”太痛了,她先换口气,数次从海面上扑腾回来,他应该看得见。叶潜上下打量她一番,道:“海盗能赋诗作画?还能与太傅结为朋友?”谢开言一怔:原来老先生是太傅。马上挣扎起来,双腿蹬着墙面,嘶声道:“我是海盗中的文魁,走遍五湖四海——公子放放手行么,真的很痛。”叶潜随即松开手,不料谢开言纵身一跃,又翻向外墙,她的轻功可称独步天下,只是叶潜的心思深如大海,能揣测他人旨意。他将手一抬,拉住了她的后衣领,迫使她逃不出去。谢开言暗道:真是晦气,碍于男女之别,又不能大力挣扎,只能等其他机会了。叶潜见她俯首认命的样子,冷淡问:“还有什么话说?”谢开言冷了眉眼,狠狠说道:“别掐我后颈。”叶潜的寝居极简陋,无床,屏风后摆放一口盛满冰水的大石棺,窗前呈列一矮榻,摆放数套书籍,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富贵公子的住处。谢开言暗中屏气,就被叶潜点了穴位提进来。他看都不看,轻手一挥,将她丢进石棺内。冰水刺进口鼻及胸腔,在夜风里,蜿蜒出一阵最大的冷意。谢开言双脚已不灵便,只能用手扒住棺壁,扑腾两下,竟然还没浮起身子。“真是不该绑了两块铜镜又去穿棉衣!”她非常后悔,在水底说不出话来,咕嘟嘟吐出一串气泡。叶潜垂袖看她,冷冷道:“你到底是谁?”石棺如此大,足够装下三分之一处地面。谢开言努力伸手,指尖触到一点柔软的衣袍袖口,便拉了拉。叶潜会意,将她从水里捞起。谢开言如肚涨的螃蟹不断吐水,艰难说道:“别放手——”好在叶潜并未放手,拖着她的衣襟移到棺口,让她趴在那上面。但凡他简短发问,她便胡乱应对几句,不肯透露她的来历。“墙外的男人为什么要紫金卷轴?”突然听到叶潜冷冰冰地一问,谢开言应声悚然抬头,去看窗口外的墙头。“公子吓我的吧?这墙外哪有人?”叶潜又冷了眉目,伸出一指捺在她额角,稍稍一点,她的身子就滑落一分。谢开言扒住棺沿,急道:“那是我朋友,好古玩,唤我借出画轴一看。”叶潜查看她的神色,断定为不假。如此说来,她并不知道紫金画轴内锁定的其实是南北军镇资料图。叶潜运营多年,期待以白衣身份恢复祖上正统皇裔血脉地位,连番装低伏弱,便是不引起老皇帝的疑心。六岁时,老皇帝覆没叶府满门,在他眼前斩杀父母双亲,从此,一颗仇恨及残酷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下,历经十一年破土而出,使他长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人。华朝军备力量虽强大,却无良将统领。老皇帝夺权之初,便以割让土地的形式获取毗邻两国的支持,缩减了华朝的疆域。再到后来,朝纲混乱,吏治黑暗,华西华北内乱不断,宫中以卓太傅为首,应和一批老臣联名奏保,举荐了叶潜。叶潜正值面临提取首战军权之际,来青龙镇计算潮汐起替,预备从水路攻打南翎国,收复失地。可似乎是,他力求不张扬,麻烦却接踵而来。阎家手握重兵,囤积华北不作为;齐见贤之父纵容属下践踏华西,形成一大祸害。就连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惨不可睹的海盗,竟然也成了一个麻烦至极的人物。谢开言趴在棺口喘气:“我对公子内心有愧,才能处处让着公子。假如天晴再战,我不见得落败。”叶潜袖手站在一旁,冷冷道:“你连这点冰水都捱不过,还谈什么战败?”谢开言抬起冻得青紫的眼皮,吐水道:“难道公子能时常睡在这里?”一语竟成谶,叶潜沉默下来。谢开言忍不住道:“难怪心肺俱冷。”叶潜不再浮动其他心思,伸出一指,直接将她点进冰水里。他的名叫沉渊,字叫潜,是由父亲李复所取,带着覆冰守残之意。他怎么能忘记,过去十一年的艰辛,为了他的崛起,又祭奠了多少人的性命。谢开言忍住呼吸,手脚僵硬直坠水底。叶潜低眼看了大半刻。先前就封住了她的穴位,打伤她一掌,这样闭气躺在水中,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可是她形无所觉,当真像死了一样,他看着终究不忍,伸手探向她衣襟,就待拉她出来。谢开言抬起手里暗藏的短刃,倾注全力刺向他胸怀。叶潜躲避身子,手掌却被刺伤。刃口生倒刺,穿透过去,再被她拉回,掌中经脉就被割断。他抿住唇,扬手劈向她的后颈,掌风走到半路,想起什么,该为削落,击上她的肩膀。谢开言倒在水里,泅出一口血。她突然睁开眼睛,伸腿一蹬,借石棺反冲之力滑开一丈距离,说道:“我叫谢开言,南翎国人,冲撞公子非本意,望公子明鉴。”她终于冲开了穴位,不愿多战,拔起身子跃向窗口,掀开一角薄薄晨曦遁去。叶潜走到短榻前坐下,替右手止血。既然不能痛下决心杀她,就没有必要追赶。谢开言来不及调息,赶到驿馆,正待责备聂无忧太不讲道义,将她一人留在叶府。阿驻委托馆驿传递一封信,告诉她,公子烧开锁轴,见了图卷之后十分心急,连夜赶回北理。大概是怕泄露过多消息,留信里并未说清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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