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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调侃道:“你的包里装了不少东西啊,雨伞、画笔、饮料瓶……”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街道被刷上了潮湿的墨色,陆明远的表情也不甚清晰。他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你的包里只有合同文件吗?”雨水阴冷而绵长,苏乔打了个激灵。她即将和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回家。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历程中,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就此放弃,转头回国,她便要一无所有了——对于苏乔而言,失去钱财、地位和权势,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她心中百转千回,表面上笑得坦率:“我走得急,没做什么准备。”“哦,”陆明远又问,“你想在我家住几天?”他握着伞柄转了一圈,使得水珠飞溅。苏乔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玩雨伞。陆明远随意的举动让她侧目。她理了理沾湿的长发,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要看总体的进展。”接下来,苏乔谈到了房租和伙食费,以及履行合同之后,陆明远能获得的好处。她说得通情达理,逻辑清晰,可惜陆明远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他们的沟通并不顺利。夜里十一点,他们抵达目的地。陆明远的家独门独户,紧挨着另一栋房屋。那屋子的主人也举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口抽烟。他身形高瘦,肤色偏白,眼见陆明远走近,叼着烟卷笑起来:“巧了,出来抽个烟,都能碰见你。”毫无疑问,这人就是林浩。如果没有林浩提供的消息,苏乔不可能找到陆明远。她在公园里作出的解释,符合部分事实。不过,此前的联系都是通过律师事务所,林浩并没有见过苏乔本人。他很快注意到了她,香烟的气味飘散开来,他俯身凑近,询问了一句:“odelesrts?”这两个单词,可以代指应召女郎。其实苏乔的装束很正式。只是来时的路上,雨水穿过了伞沿,或多或少淋到了她。深更半夜,一位衣衫浸湿的美人陪着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回家。从林浩的角度看来,他的设想合情合理,于是,他的笑容变得暧昧不清,继续和陆明远低语:“哥们,你开窍了?”陆明远却道:“开个鬼窍,你他妈发什么疯。”林浩的嗓门很小,隐没在了风雨中。而陆明远的声音穿透水幕,让苏乔听了个清清楚楚。“哎,”林浩吸了一口烟,唯恐天下不乱,“你这么凶,会吓到人家小姑娘。”然而他低估了苏乔。她就站在台阶上,安然自若,等待陆明远开门。陆明远打开房锁,首先进屋,苏乔跟在他身后,随手关门。关门之前,她的目光与林浩交汇,竟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林浩掐灭了烟头,只觉得今夜有些冷。而在温暖的室内,苏乔打了一个喷嚏。陆明远的家不算大,但也足够两个人生活。客厅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其中一幅画的下面,还有一座尚未完工的雕像。那雕像足有一人高,囊括五官和四肢的雏形,神态接近新古典主义。被冷色调的台灯一照,映出了大理石独有的光晕。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展示一个半成品,陆明远用绒布盖住了雕像。他到底还是很在意陌生人进驻家门,而且缺乏待客的热情。他敲响一间卧室的房门,安排道:“你住这个房间。”头发湿了,外套上沾着雨水,他迫切地想洗澡。但是苏乔还在这里,她提点道:“你爸爸在宏升集团做董事长助理,做了三十多年,今年一月份,董事长出车祸去世,股权也没有变更……董事长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和孙女。”陆明远对这一场豪门争夺战有所耳闻。今年二月,他收到父亲的邮件,对方说要放下国内的事务,来欧洲散心。他意识到父亲想从商业纠纷中抽身。一个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三十载的中年人,最后将自己的砝码压在了血缘关系上。他没有暗示儿子如何帮助他,陆明远也没有主动询问。苏乔自认看准了时机。她接着说:“我老师是你父亲的私人律师,为他工作了三十年,把他当成了朋友。”陆明远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付费的朋友?”“这么说也行,”苏乔退让一步,委婉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有三十年的交情。”陆明远道:“我和你也有一天的交情。”他拎着浴巾走进卫生间,反锁门的“啪嗒”声,似乎格外清晰。花洒喷头被打开,蒸汽肆意蔓延,他站在一片水雾中,想到还要和苏乔共处一室,心情就变得更烦躁了。蒙了雾气的镜子照出他的身形,无论正面还是侧面,都经得起苛刻的考量。可惜这幅景象无人欣赏,就连待在卧室的苏乔,也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她恰如一位本分的客人,坐在指派的房间里,低头查看自己的邮件。窗外的风雨如水幕一般,接连不断,冲刷着单层玻璃。白日的喧嚣在雨水和夜晚的双重洗礼中消失殆尽。被遗忘在窗台上的花盆就像海浪中的孤岛,土壤丰沃,但是遍布杂草,永远开不出三色堇或者旱金莲。天不遂人意。收到的邮件显示,哪怕苏乔远赴英国,她的努力也可能是徒劳。她给自己的秘书发消息:“一个礼拜之内,要是一无所获,我就回国。”秘书二十四小时在线,很快附和道:“好的,我会跟进技术组。”再怎么依赖技术组,也无法改变她们的处境。这一句真理,苏乔和秘书都没有点破。苏乔仍然在努力挣扎,用最快的速度回复今天的邮件。她既可怜自己孤军奋战,又无法拉拢得力干将。但她的优点在于,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坚持到底。等她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房门外还有脚步声,陆明远也没有睡觉。他四处走动,像个游荡的守夜人,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却传出一阵响亮的剁刀声。刀刃敲击在硬物上,发出“咣当、咣当”的重响。富有节律,让人心惊。一个深居简出、爱好匮乏的青年男画家,在凌晨时分挥刀,恶狠狠地砍着什么。还有回来的路上,他对待酒鬼的凶煞态度、一言不合就骂脏话的习惯,总算让苏乔明白了,陆明远这个人呢,表面上冷静,像座冰山,其实脾气不好,易燃易爆。她打开了房门,直奔声源而去。陆明远就在厨房,背对着她,右手拿着一把菜刀。苏乔把防身的小型电棍塞进衣服口袋,热络又恳切地问他:“嘿,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呢?”“做鸡。”陆明远回答。“做鸡?”苏乔笑出了声音。陆明远听出她的歧义。他将菜刀立在木板上,拿起英国乐购超市常见的整只鸡的包装盒:“我想炖鸡汤。犯法吗,律师?”苏律师笑意不减。她道:“你想吃就吃啊。”厨房灯光偏暗,苏乔忽然走近。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掩盖了鸡肉的腥膻味,半干半湿的长发搭在后背,让人联想起湖中水妖。她换了一条睡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一双长腿雪白如玉。陆明远瞥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她带上了睡衣,果然早有准备。他举刀继续剁鸡块,像是沉默寡言的樵夫,在深山中劈柴拾薪。很快处理完整只鸡,他又把所有材料扔进锅里,加水、放盐、按下开关,就甩手不管了。苏乔在他身旁道:“等你炖好这锅汤,能不能分我一碗?”她放缓了语气,漫不经心:“我只要一碗。”陆明远用毛巾擦了擦手,答非所问:“你的房间还亮着灯,你几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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