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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我回梁庄的时候,见过三哥几面,没有过多交流。三哥的儿子梁平当时在吴镇上高中,谈恋爱、逃学、上网吧、偷爷爷的钱。三哥三婶这才从新疆回来。
梁峰的工厂在顺义通向北京的高速公路旁边。工厂很简陋,也很小,从大铁门望进去,可以看到最里面半开放式的大车间。几个工人正在往一个大桌子上抬玻璃。这是第一道工序,把拉来的玻璃按要求的尺寸切割。
我看见了穿蓝色工服的三哥。
他正和其他三个人抬着一张大玻璃往台子上放。看到我们,他有些诧异,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又好像没有过多表情,继续抬着玻璃,放到台子上,和其中一个人交代了一下,往我们这边来。梁峰走过去,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我们谁也没提昨天和上午的事情。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想着再问他。厂房很高,不时有机器切割玻璃的噪声,回声很大,我们提高着嗓门,相互问候了几句,又停了下来。一时间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手里拿着那双白线手套,左手右手来回倒着,眼睛朝我们这边看看,又游移过去。
我让三哥带我到其他车间转转,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很不方便的样子。我问他,三婶今天出去干活了没有,他说一早就出去了。问他梁平现在在哪儿,他的脸稍微红了一下,迟疑片刻后,说在郑州,先是在富士康厂干,后来跟着大哥家的老二梁东干活。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站在切割玻璃的现场,问了彼此的近况之后,就再找不出话来。很尴尬,交流很困难,他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于是,就都把目光投向梁峰。梁峰拿着大尺子,熟练地围着玻璃,量、画,用玻璃刀或钻刀划,用手使劲往下掰或在台子边缘往下磕,并且及时托住即将掉下来的小玻璃块儿。很快,那一块玻璃就切割成了标准尺寸,梁峰小心翼翼地举着它,往另一边靠过去。那三个人过来,四个人又抬起另外一块玻璃。
三哥还在不停地捏那双手套。中间有好几次,他转过来看看我和父亲,似乎想要问我们什么,欲言又止,又把眼睛闪了过去,扭头过去,再次看向梁峰。又一阵静默。他不再看我,专心致志地看梁峰和工友们的动作。
三哥为什么不想见我们?舍不得那一个下午的几十元工钱?这可以理解。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和表现。敷衍,不自在,紧张。虽然也在聊天,但他的心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他一点也不投入。他好像急着我们走,他好赶紧去抬玻璃、量玻璃、切割玻璃,进入熟悉的场景内,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在自己周边垒起一堵结实的墙,在围墙内,他是安全的、自在的,他可以对所有人和所有问题都视而不见。
我们在一起聊了,不如说尴尬了将近一个小时。离开的时候,本想约三哥晚上一起到龙叔家吃饭,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那对他可能会是一种负担。
和我们告别之后,三哥迅速走到玻璃面前,开始专心干活,他的整个体态一下子放松了很多。
河南村
第一次听到&ldo;河南村&rdo;的名字,以为是因河南人在那一个村庄聚集太多而有的绰号。觉得肯定里面很有内容,因为在北京郊区,有很多这样的聚集点。就像内蒙古的老赵说的&ldo;扯秧子&rdo;,一个村庄、一个乡或一个县的人,来到北京,在郊区某个村庄或某个荒废的地方住下来。然后&ldo;扯秧子&rdo;,扯出那一地方的一群群老乡、亲戚,沿着最初老乡的居住地,往外扩散,租房子,或私搭私建,形成一个全新的、不被命名却人人知道的聚集地。粗糙、肮脏、简便、毫无章法,内部却亲疏有别,充满着错综复杂的亲密关系。
打听之后,才知道,&ldo;河南村&rdo;在很早以前就是这一名字。一条河,河南边的村庄叫河南村,河北的村庄叫河北村,与河南人的聚集没有关系。
不过,倒也名副其实,河南村确实居住着大量的河南人。在吴镇,就有直接发往北京河南村的大巴。在穰县和河南的许多地方,都有开往河南村的客车。
梁安陪我到河南村去,那里有钱家合伟、韩家立子、青焕等十几口梁庄人。我们到河南村的时候,正是早晨将近七点钟,河南村南门口人声鼎沸,正处于交易的尾声。
南门口既是进城上工的人坐车的地方,也是在周边干零活的人等活的地方。进城的人多在五点多钟就出门坐车,六点钟左右是干零活的人和小老板说活、交易、谈价的时间。&ldo;小老板&rdo;,是替需要人工的公司找人、谈价、拉人的人。小老板一般自己有车,和各类公司的老板或相关人员有联系,老板有活只须给他们打电话,交代清楚干什么活、要多少人、多少钱,剩下的就是小老板的事情。小老板一大早就在南门口等人,根据活的需要相互挑选。成交之后,小老板负责把人拉到工作地点,晚上再拉回来,工人工钱一天一给。梁安就是这样的小老板之一。这里面也有猫腻,干得时间长的小老板会两头吃。报给老板一个价,报给工人一个价,工人的工资由他负责发放,这样,他还可以吃个差价。
大、中、小型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花坛上、饭店前。穿着朴素、苦着脸、木着脸,或几个人在一起高声闲聊、哈哈大笑的多是等零活的农民,而被围在中间、穿着整齐、头梳得整齐、拿着小包的则是小老板。说成之后,一群人呼呼啦啦跟着,上了车,就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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