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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梦杳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两年前,他因赎俘一事引得世家不满,不得不退居博陵,寻求庇护。自此之后,使团消息彻底断绝、再无音讯,至今生死难料、下落不明,到如今已经四年有余。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昭灵——吉人自有天相。”
冯怀素笑容惨淡:“你瞧我,是不是个丧门星?”
袁梦杳错愕地看着他:“胡说什么?怀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无稽之谈了?”
“无稽之谈吗?”冯怀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很是认真:“可你瞧我,继元之乱,玉京沦陷,我父母都没能逃出来,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跟着大父一起辗转到了江南。我大父身体向来康健,我和他同住不到半年,我大父身体每况日下,转眼便殁了。”
“这是战乱之故,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突厥南下,是因为你克了晋朝的国运吗?”
冯怀素没有接话,继续道:“幼宁及笄之后,原本已经在准备婚事了,幼宁的母亲去清泉观为女儿祈福,结果马匹受惊,马车跌落山崖,死于非命。之后是昭灵,我一时冲动,阴差阳错把他送去了百夷,至此杳无音信。去岁末,岚宁修书给我,希望我与幼宁能尽快完婚,结果方侍郎年初方侍郎突发心疾人去了,某是踩着方侍郎的尸身回玉京的。如今幼宁似乎也不好了……”
袁梦杳变了颜色:“怀素,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若是没有我,这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子不语怪力乱神。怀素,有些事情你该让它们过去了。”
“也许吧……”冯怀素笑了一下:“我昨日与岚宁说了退婚之事,他也同意了,只是怕幼宁心里难过,暂时瞒着她。”
“你说什么?”袁梦杳大惊失色:“怀素,你疯了吧?方侍郎一走,方家就算是没落了,全靠着岚宁一个人勉力支撑,幼宁尚在病中,你此时退婚可知会招来多少非议?你在清流这么多年来的名声不要了?还是说,你想被唾沫星子淹没,让自己在玉京无立锥之地?”
“那便不要了罢。”冯怀素神色淡然,他抬头看着袁熙:“梦杳,其实你比我清醒,虽然看着温文尔雅,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听凭直觉,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而我总是摇摆。”
“我在博陵接到方侍郎死讯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是庆幸。方侍郎去世,幼宁必然又要守孝,婚事不得不押后,我便又能等着昭灵的消息了。那一刻我甚至在想,若是幼宁出事就好了,我有借口一直等下去——我竟然有这样的念头!我竟然盼着一个人死?我竟然盼着幼宁死。梦杳,我真是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我简直将冯家的里子面子丢尽了!”
袁梦杳发觉他状态不对,猛地伸手拽住冯怀素:“怀素,怀素!”
冯怀素目光空茫地看着他,他嘴唇干涸而苍白:“梦杳,你想过死吗?”
袁梦杳让他吓坏了,惊恐道:“怀素,你说什么呢?”
好半晌,冯怀素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凝聚起来,他收敛了眉目间的疯狂之色,轻轻挣着袁梦杳的手:“我没事。我吓着你了?”
袁梦杳没有放开他,他强迫冯怀素扭头看着他,态度严肃道:“你吓坏我了,怀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脑子真的还清楚吗?”
“知道。”冯怀素定定地看着他:“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你清醒个屁!”袁梦杳狠狠推了他一下:“你如果脑子清醒,你会想到死?”
冯怀素被他推得跌在地上,他很快爬起来,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样子:“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袁梦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还知道你还有功业未立,大事未竟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掉在儿女情长的窟窿里出不来了呢。还没等他心情稍稍平复,就听见冯怀素说:“昭灵还没回来,我不能死。”
袁梦杳头疼:“……”你果然掉在儿女情长的窟窿了出不来了。
“梦杳,我曾经发誓,不做我大父那样的人。我大父是君子,所以我不做君子,可我不能对不起父母教导,所以我不能做小人;我大父做学问,所以我不做学问,可我不能败坏冯家遗风,所以我不能没有学识;我大父清贵一辈子,所以我非要争权夺势,可我不能毁了大父声名,所以我不能做个奸臣。”
“怀素……”袁梦杳很早就发觉了冯怀素内心深处的自我厌恶与苛刻要求,只是他没有在意,更没有发觉它从内部啃噬着冯怀素,几乎要将他撕做两半。
冯怀素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到了最后,我连自己也认不得、做不得了。我不能再这样了,否则我就要自己逼死自己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如今的心结,一个是冯真寄公,一个是崔昭灵,一个是方幼宁。方幼宁这一个算是最好解的,他自己亲手了断了,做得决绝不留余地,甚至堵上了自己的声名不要了。崔昭灵这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了等只能等。冯真寄公的那个是最早、最深、最难解的一个结,是未亡人的愧疚不安,是刑克至亲的惶恐担忧。这是个死结,无论是他父母,还是冯真寄公早已在继元之乱中身故,这也许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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