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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逸年说,最近又加入了一位,从设计院出来的,专门做项目设计、处理技术问题。玉宝说,胆子真大,逸年身陷低谷,还敢来投奔。潘逸年说,这叫慧眼识英雄,玉宝嫁的男人、不错的。玉宝噗嗤笑出声。潘逸年说,我讲有错嘛。玉宝说,这位识英雄的,是男还是女。潘逸年说,女的。玉宝一怔说,几岁了,结婚没。潘逸年说,三十几岁,独身主义者。玉宝说,好看吧。潘逸年说,没玉宝好看。玉宝说,实话实讲,我没吃醋。潘逸年笑说,嗯。玉宝羞恼说,嗯啥。潘逸年说,放心好了,我不是那样的人。玉宝没响,潘逸年伸手解衣扣。玉宝说,张维民老婆怀孕了。潘逸年说,正常的。玉宝说,可晓苹还没。潘逸年敷衍说,迟早的事体。玉宝说,陆继海那方面,有点问题。潘逸年手微顿说,啥意思。玉宝说了,又补充说,不要讲出去,特别是张维民。潘逸年说,我不是多话的人。手顺着衣襟探进去。玉宝轻叫说,唉呀,手冰冰凉。潘逸年翻身而上,亲吻嘴唇说,马上就滚热。床铺窸窣作响,枕头掉到地上,玉宝趴俯去捞,身体曲线起伏软媚,潘逸年看的眼热,伸手拽回来,玉宝喘吁吁说,勿要粗莽,能否节制一些。潘逸年腰腹下沉,哑声说,像陆继海一样。玉宝伸长玉臂,勾住潘逸年脖颈说,还是不要了。潘逸年大动说,最爱我这样吧。玉宝说,嗯。窗外黑白日色流转,城隍庙观过花灯,吃好猪油芝麻汤团,年节算正式完结,该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一天,吃早饭,吴妈说,过年辰光,庄阿姨讲,帮小洁留意对象,倒寻来了一位。潘家妈吃惊说,真的假的。吴妈说,真的。潘家妈说,条件哪能。吴妈说,是个鳏夫,上棉一厂机器维修工,有房子,养三个子女,实在有心无力,所以想寻个女人。潘家妈说,不嫌弃小洁有残疾。吴妈说,不嫌弃,只要人老实本分,对子女好就可以。潘家妈说,唉,讲起来,小洁还是个姑娘家,嫁这种男人,嫁过去就当娘,委屈了。吴妈说,没办法,谁让少只手臂呢。玉宝说,刘家也同意。吴妈说,刘家爷娘和哥嫂,听男人这样讲,恨不得当天、就把婚事操办掉,免得夜长梦多。潘家妈叹气说,作孽。吃好早饭,玉宝准备去华亭路,在楼道里,恰碰到刘洁,从皮夹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刘洁说,我没零碎钿找。玉宝笑说,不用找了。刘洁突然踌躇说,我有话要讲,不晓阿嫂有空嘛。玉宝说,有的。玉宝领刘洁进房,招呼坐沙发,又泡茶。刘洁说,阿嫂不要忙,我讲两句话就走。玉宝说,来者是客,茶总要吃的。待茶泡好,玉宝坐定,刘洁说,下个月,我不帮忙刷马桶了。玉宝说,为啥,可是分配到工作。刘洁摇头说,我要嫁人了。玉宝说,恭喜恭喜。刘洁面无表情说,没啥好恭喜的,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玉宝说,实在不想嫁,就不嫁,勿要勉强自己。刘洁说,由不得我任性了。玉宝没响,刘洁说,我有些话没人讲,憋在心底,压的我喘不过气来。玉宝说,要信任我,可以讲给我听。刘洁说,我晓得阿嫂是好人。我欢喜逸文哥,欢喜有些年数了。玉宝说,逸文晓得吧。刘洁说,不晓得。玉宝说,要我告诉逸文么。刘洁激动说,不要,千万不要。玉宝说,好好,我不讲,吃口茶吧。刘洁吃了半杯茶,情绪缓和说,老早底,我配不上逸文哥,现在,我少了只手臂,更加无地自容了。玉宝说,不要自卑,不是小洁的错。我在新疆毛纺厂,曾在车间做挡车女工,辫子、手臂绞进机器里,也亲眼所见,这是无法预料的事故,没人想这样。刘洁说,对人家来讲,是无法预料的事故,对我来讲,不是。玉宝怔住说,啥。刘洁说,七四年有办法的,就开始陆续回城了。我三天两头写信,丑话好话讲尽了,恳求姆妈阿哥允许我回来,死活不答应。七八年大规模返城,我在的工厂,能走的几乎走光了,除了早早结婚成家的,还有我这种,家人不收的。每日里开送别会,看人家开开心心离开,我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每天早上醒来,枕头巾湿透了。玉宝说,我感同身受,我回来也晚,八二年、才办好回城手续。刘洁说,最起码,阿嫂还是回来了。晓得阿哥跟我讲啥嘛,让我在新疆,寻个人嫁掉吧,不要回来了,在哪里不是生活,何必一定要回上海呢。还是人讲的话吧。我实在没办法,没办法了。玉宝有种不祥预感,大惊失色说,难道小洁。刘洁说,阿嫂没猜错,我这条手臂,我是故意伸进机器里的,当时辰光,看着机器是只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将我的手臂,吞咬的血肉横飞,痛啊,钻心的痛,脑子里还在想,蛮好,我终于可以回上海了。玉宝痛心说,哪能好这样呢,一定还会有办法的。刘洁泪涟涟说,回来后,没想到,还能看到逸文哥,我霞气开心,逸文哥比记忆里还要帅气,还没结婚,对我还如从前那般热情,但我是个残疾人,我再也配不上逸文哥了。残疾是我自找的,残疾帮了我,也毁了我。我讲这些,不是要博阿嫂同情,我就想讲出来,讲给一个人听,我憋的太难过了。玉宝不禁流下泪来。前进当天夜里,玉宝将刘洁的话,讲给潘逸年听。玉宝说,要不要让逸文晓得。潘逸年说,不用。玉宝说,为啥。潘逸年说,刘洁不是讲了,不要告诉逸文。玉宝说,可我认为,逸文应该知道真相。潘逸年皱眉说,知道又哪能,让逸文娶了刘洁,这不可能。玉宝怔住。潘逸年说,逸文啥性格,我还不晓,不会勉强自己。退一万步,就算逸文肯,姆妈这一关也过不去。玉宝没响。潘逸年说,再讲,逸文最会洞察人心,刘洁的情意,未必一点不知。一直没表示,说明没心想,既然装傻充愣,何必要揭穿。侪是老大不小的人,我们就不要掺合了。玉宝叹口气。月亮抢星星的小汽车,星星抱住不肯,月亮伸手朝脸上抓一记。星星哇哭了,爬到潘逸年怀里说,爸爸。潘逸年说,我听到了啥,再叫一遍。星星指着月亮告状,爸爸。潘逸年说,玉宝,听见吧。玉宝说,没听见,没听见。潘逸年抱起星星说,再大声叫一遍。星星哭着说,爸爸。潘逸年得意说,玉宝,听见吧,叫得老响亮。玉宝酸溜溜说,小赤佬没良心。潘逸年捧起星星脸说,抓破了。星星呜呜诉委屈。玉宝拍月亮屁股两记,教训说,不许抓哥哥。月亮低头,白相小汽车。潘逸年嘲讽说,这叫啥,有其母必有其女。玉宝扑上来打,潘逸年大笑,一把握住手腕,凑近香面孔,星星歪头看,拍拍小手笑。一个月后,刘洁出嫁了,玉宝抱着月亮,在人群里看热闹。刘家妈和哥嫂,喜笑颜开,发糖发烟,玉宝看那新郎,穿了身西装,不高不矮,相貌普通,有些显老,眉眼沧桑。三个孩子也来接亲,穿着簇新衣裳。刘洁从楼里走到外面,一身洁白婚纱,姚大嫂嘀咕说,这男人可以的,一般二婚头,新娘穿啥婚纱。吴妈说,唉哟,带三个小囡,想想辣手。刘洁手里捧花,眉眼不抬,看不清表情,大概手不方便,也没挽新郎的胳臂,笔直的朝外走,从众人旁边经过,刘家妈忽然哭了,在背后喊,洁洁啊,我苦命的女儿啊。刘洁也一直未有回头。潘逸年走进锦江碧丽宫,服务生来接待,报上姓名,引领到舞台边上沙发座,苏烨、朱总,严先生,张维民,李先生到齐了。潘逸年坐定,朱总笑说,这碧丽宫,上海第一家迪斯科舞厅,我造的不错吧。潘逸年环顾四周,金碧辉煌,造价不菲,笑赞说,确实上档次,无论从空间布局,声、光、电设备的选购和安装,呈现的音响和照明,就舞台效果来看,是成功的。朱总笑说,能得潘总夸奖,所有辛苦值了。那看舞池顶的彩灯球,我专程从国外订的,等些音乐放起,灯球滚动,效果惊人。苏烨说,好哩,老王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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