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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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尹玉总是穿着蓝色运动裤，白夹克校服，黑跑鞋。没人见过她穿裙子，稍微鲜艳点的颜色都没有。她体形修长将近一米七，头发剪得几乎与男生一样，眼睛大而有神，却没有丝毫女人味。她从不跟女生们一起玩，但也没有男性朋友，大家都当她是个怪物。不会有男生喜欢她，倒是她经常暴打低年级男生。有人说她是拉拉，其实她对女生也没兴趣。她的学习成绩相当好，每年期末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历史几乎次次满分。她的毛笔字很棒，一看就是有几十年功力那种，能与书法大师媲美，甚至校长向她求字挂在家里。她常在老师面前背诵英语诗，有次背了首叶芝的《当你老了》，据说一字不差，发音极其正宗，而她从没出过国。

她发现那个预备班的男生在跟踪自己。

有天放学，尹玉故意钻进一条小巷，不时用眼角余光往后扫去，观察跟踪她的男生。突然，跳出两个小流氓，目标却是那瘦弱的男孩，把他逼到墙角，要他把身上的钱交出来，男孩立时大叫：&ldo;救命！&rdo;

路过的几个大人装作没看见，反而加快脚步跑远了。

尹玉立即回头，一拳打在小流氓眼睛上，那俩小子也是色厉内荏，居然没有还手之力，每人挨了几下拳脚，丢下男孩抱头鼠窜。

&ldo;你太厉害了！&rdo;

&ldo;小意思。&rdo;她粗声粗气地拍拍手，好似只是活动筋骨，&ldo;喂，你小子，干吗跟踪我？信不信我揍你！&rdo;

&ldo;因为，你是个奇怪的人！&rdo;男孩看起来并不怕挨打，挺起胸膛像个男人那样说话，&ldo;尹玉，我从历史老师那里偷看了你的考卷，你的考卷上都是繁体字。&rdo;

&ldo;我从小就喜欢写繁体字，只要老师不扣分，关你屁事？&rdo;

&ldo;你的笔迹非常漂亮，又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写的。&rdo;不依不饶地纠缠半天，他终于说出了重点，&ldo;我能跟你做朋友吗？&rdo;

尹玉先是惊讶，尔后严肃地看着他，就像老师的口气：&ldo;同学，你不是开玩笑吧？&rdo;

&ldo;因为，我跟你一样。&rdo;

&ldo;什么？&rdo;

&ldo;我跟你一样孤独。&rdo;

男孩露出成年人才有的冷静目光。

&ldo;小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但我可以和你做朋友。&rdo;

&ldo;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rdo;

&ldo;好吧，我叫你弟弟。&rdo;

第二年，街头到处响起&ldo;北京，欢迎你……&rdo;

她已到初三下半学期，再过两个月就要中考，却一点没有复习的样子，仍然每天像个男孩子奔跑运动，书包里扔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或奥尔罕&iddot;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老师没有对她提出更多要求，认定她能考上重点中学。若非她的行为举止过分怪异，连共青团都没有加入的话，早就被免试保送上去了。

十三岁的司望，个头虽已蹿到一米六，却仍黄豆芽似的瘦弱不堪，容易引来社会流氓欺凌。尹玉成了他的保护伞，无论在学校或放学路上。她从小无师自通练习武术，普通人都不是对手。精武体育会的老师傅说她深得霍家拳真传‐‐好像她真跟霍元甲练过一样。

她常跟司望讨论世界名著‐‐《悲惨世界》《红与黑》《牛虻》《安娜&iddot;卡列尼娜》，中国古典诗词、四大名著加上《聊斋》，还有卡夫卡、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她夸下海口说莫言会在四年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有次在放学路上，经过街心花园里的普希金雕像，尹玉停下来念了一长串俄语，司望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她神秘地说：&ldo;这首诗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rdo;

&ldo;尹玉，你的俄语是在哪里学的？&rdo;

&ldo;这是秘密！&rdo;

&ldo;好吧，我也有秘密，我们分享一下好吗？&rdo;

&ldo;不。&rdo;

突然，风吹乱她额前的短发，在她男人般的眼神里，隐藏着某种冷艳。

经过一栋老建筑，司望看到门口&ldo;常德公寓&rdo;四个字，轻声说：&ldo;喂，你知道吗？这是张爱玲住过的房子，她跟胡兰成就是在这里认识并结婚的。&rdo;

&ldo;切！&rdo;尹玉又给他一个冷笑，书包挂在背后，轻蔑地看着楼上某个阳台，&ldo;胡兰成那家伙？我呸！&rdo;

她居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司望退了半步：&ldo;你怎么会这样？&rdo;

沉默片刻，她摸着门口的牌子说：&ldo;其实，这栋楼啊，我来过很多次，那时候叫爱丁顿公寓。&rdo;

说完她拉着司望的手，径直冲进黑暗楼道，熟门熟路地踏上楼梯，来到一个房门前。

她的手好凉，就像一具尸体。

&ldo;就是这个房间，张爱玲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门里摆满了各种书，中文的、外文的，还有欧洲带来的画册。有个廉价的沙发，还有个藤制的躺椅，她那张有名的照片就是坐在上面拍的。她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偶尔会有佣人上门，自从她出书成名拿了丰厚稿酬以后。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rdo;

这时，门里响起一个老头的声音：&ldo;外面什么人？小朋友不要乱吵哦！&rdo;

&ldo;快走！&rdo;

一口气从楼梯跑下去，回到街上，天色已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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