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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里糊涂的被从刑部大牢带到南海子来,又眼睁睁的看着妻儿被番子分开,王维正很想痛哭一番,但当着父亲的面,尤其是父亲那痛苦的表情,使得他只能强忍心头痛楚,默默的替父亲擦拭着腿脚的血迹,以免父亲心里难过。
王纪的腿已经断了一年多,早已愈合,腿上的新伤是昨日在刑部大牢叫番子们给打的,原因是他不肯随番子们回东厂。
儿子的痛苦,王纪又如何能不知,当真是感同身受,不远处孙儿的啼哭尤让他心如刀割,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内廷妇寺当道,结党成派,祸乱朝纲,身为大明臣子,如何能视而不见!只可恨那客魏二人欺上瞒下,哄骗圣上,反叫自己担了个“欺君罔上”之罪,身陷囹圄而不能自辨,当真是苍天无眼,要叫忠臣义士血洒青天!
阉竖,老夫与你誓不两立!
怒到气头,王纪顿感胸口一阵巨闷,旋即喉咙一阵腥气,“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吓得王维正与旁边的犯人们忙上前拍背的拍背、擦嘴的擦嘴、劝导的劝导。七手八脚之下,王纪才觉胸中平复,稍稍好些。见他好些,身边一年纪与王纪差不多的老头才轻声问了句:“王大人,你说这东厂的人把咱们带到这里是要干什么?”
老头是前刑部侍郎潘佑,因王纪被下狱时上折子为他鸣不平,结果也被下了狱,但他比王纪好些,只是自己一人入狱,家人没有受牵连,不像王纪,全家上下二十多口人全在刑部大牢里呆着了。
王纪这一问,一中年男子瞬间变了脸色,担忧道:“会不会是魏忠贤要杀咱们?”
“不会的。”
说话的是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齐文道,他不相信魏忠贤真的胆大包天,敢未经圣旨就把他们杀害。
“魏大裆有几个脑袋,敢背着皇上把咱们杀了?就算他真的胆大包天,内阁就不管了?”
那中年男子是前大理寺少卿周正义,听了齐文道的话,他摇了摇头,说道:“可不是想杀咱们,为什么把咱们从刑部大牢带到这南海子来?听说此地的提督太监石元雅可是魏忠贤的心腹。在刑部大牢尚有外人看着,但在此地,谁又知咱们死活了,更何况未经圣旨,未经内阁,东厂的人就把咱们给带到此地,分明就没有安什么好意!恐怕咱们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说完叹了口气,他不怕死,但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却当真叫人痛苦得很。
周正义的一番话听得众人都沉默了,见他们都有担忧之色,王纪挣扎着叫儿子扶起自己,缓缓看了一眼众人,道:“是生是死,咱们总是躲不过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各位还有什么好怕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算他魏忠贤要杀咱们,咱们难道还能说个不字吗?与其叫这帮阉党耻笑咱们贪生怕死,不如死得硬气些,将来总会有人替咱们报仇的!自古阉货干政一时,难道还能干政一世,又有哪个能有好下场的,王振、刘谨之辈便是他魏忠贤的前车之鉴!”
“王大人说得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潘佑摸了摸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梳洗过的胡子,仰头笑道:“身为大明臣子,为社稷江山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周正义苦笑一声:“当初我上折子弹劾魏忠贤时,就没想到过能够善终,今日之局面却是早就想到了的。在那刑部大牢中的日子算是多活的。”
齐文道还是不相信魏忠贤敢这样杀他们,正要宽慰众人几句,却见王维正指着远处问王纪:“父亲,那帮黑衣番子在干什么?”
众人顺手势看去,只见数百黑衣骑士正在一东厂番子的带领下跑马射箭,那番子的箭乃响箭,箭到何处,骑士们便紧跟着射向何处,初时只在那草地上随意演射,后那番子却突然弃马,尔后将手中的箭指向了自己的座骑,那帮骑士见状,忙也跟着射去,那马顿时身中数百箭,悲嘶倒地。
看到这里,潘佑不禁失声叫道:“鸣镝!”
“鸣镝?”王维正不解,他虽是刑部尚书的儿子,但可惜自幼便不好读书,因此对鸣镝之故不甚其详。
周正义为他解释道:“这鸣镝一说缘于当年太史公所作《史记》,内中《匈奴列传》便记载了这“鸣镝”的来历。”
“不错,鸣镝者,响箭也!”
潘佑好长时间没有与人谈史论故了,跟着道:“冒顿乃匈奴单于头曼之子,其本为匈奴太子,但是头曼又和其小妾生了另一个儿子,于是便想废掉冒顿,把他送到月氏国做人质。冒顿刚到月氏国,头曼就向月氏国发动攻击。冒顿于是偷了匹快马侥幸逃回,一心报仇,便作鸣镝训练乃部骑兵。先射其马,后射其爱妻,左右皆跟其发射,有敢不射者都被杀掉。最后冒顿和头曼打猎,用鸣镝射杀之,左右跟从射杀之,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一统匈奴,是为大单于!”一番卖弄的讲解完毕,潘佑忍不住舒了口气,旋又黯然失色,自己纵有一肚学问,今后也不能再使半分了,唉…
周正义盯着那帮黑衣骑士看了又看,点头道:“那为首的东厂番子现在就是在学冒顿训练这帮黑衣骑士,看见没,手法如出一撤,确是鸣镝无疑。”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惊讶道:“看这帮骑士黑衣装扮,莫不成便是那东厂的黑旗箭队?可是…可是这黑旗箭队不早在天顺年间就被裁撤掉了吗?”
王纪听了,点头道:“东厂确有过一支号为黑旗的箭队,但天顺年间曹吉祥谋反,黑旗参与其中,已被裁撤,我看这些黑衣骑士,不像是早就有的,应是近日才建,只不过却是照搬那黑旗箭队而已。”
闻言,潘佑脸色一变,恨声道:“魏忠贤公然重建黑旗,他难道是想学曹吉祥造反不成!”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周正义一脸不安道:“不管魏忠贤是不是想造反,仅凭他重建黑旗,就罪不容诛,但是此事显然不为外人知,须得赶紧使朝中诸公知晓才好,否则…怕有大祸啊…”
潘佑叹口气:“我等皆为阶下囚,如何能通风报信?”
“是啊,如何是好啊!”
众人一想到不能将魏忠贤重建黑旗的消息传回京中,都是苦闷不已,一时之间倒忘了他们是身处险境之中的。
众人正寻思着办法,却听“嘘!”一声长啸由远及近,一支利箭破空直指这边,箭由百步外射来,射箭之人显然未用全力,箭至人群上空时已无多少力,堪堪的落在王纪的腿边。
“这?...”
众人一呆,遂既全是色变,潘佑最先反应过来,失声叫道:“不好,阉狗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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