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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 二上(第1页)

迷局二上

“丞相!”陈龙复低低叫了一声。望着湿透了的青衫下衬出来的那瘦削的双胛,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文天祥真的豁了出去,将钦差的要求置之不理。

作为大宋官吏,陈龙复对大宋三百年积累下来的恶疾深有体会。他知道在生死存亡时刻,这种恶疾依然侵蚀着国家的最后一丝生机。文官争名,武将争功,强敌环绕之下,自己内部还在不停的倾轧。以行朝目前的混乱状态,送了利器给他,相当于直接送到蒙古人手里。

给他们军械,远不如给陈吊眼,给许夫人,带来的实际收益大。那些民军虽然战斗力稍逊,至少,他们不会见了蒙古人的大旗,掉头就跑。

文天祥曾经说过,破虏军为国而战,而不是为了那一家一姓的朝廷。这个观点,老儒陈龙复非常支持。

但眼下还不是与朝廷分道扬镳的时候。文天祥的忠义之名和丞相之位,俱是来自于朝廷。当下之计,谨慎地侍奉好朝廷中的权贵,为破虏军争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惜张唐领军在外!陈龙复遗憾地想。如果张唐在,这个外表粗豪的人可以用粗糙的语言,把很多别人说不出口的歪理解释得清清楚楚。他手中掌握的第一标是破虏军精锐之中的精锐,也可以对一些三心二意的人起到威慑作用。

跟着文天祥与朝廷决裂,背天下骂名。老儒陈龙复已经不在乎。在福建和北元控制地区流行的报纸上,老儒陈龙复,已经是文人们的靶子,文天祥身边的奸佞小人。

陈龙复担心的是,一旦文天祥挑明了丞相府和行朝的关系后,带来的后果。破虏军刚刚形成规模,一旦分裂,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有了可乘之机,达春不会跟大伙客气。

正在他心中暗自着急的时候,猛然听见文天祥问道:“曾将军,张唐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一标已经攻克了福清。蒲寿庚派人来救援,被张唐用一个营的人马赶了回去!”曾寰上前几步,指着墙上的地图,小心地汇报。

可惜,曾寰也是个君子。陈龙复心中又是一声长叹。破虏军自文天祥起,从上至下,个个都是磊落的豪杰。而对付朝廷的阴谋,显然此刻“奸佞”之徒比正直之士更管用些。

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卑鄙无耻的人。这也许是个解决办法。陈龙复的脑海里,有一本资治通鉴飞快地反动。那上边,写满钩心斗角的例子,平素读书时,他总是不屑一顾,不知道司马光为什么要记述那些无耻小人,下作手段。此时,却豁然发现,那些见不得光的典故,其实是千年来的政治精华。

曾寰,不合适,他熟于军略,却不通权谋。刘子俊,也不合适,他需要做得事情太多,没时间分心。突然,一双肉眼泡出现在陈龙复脑海里。

这双肉眼泡,就躲在墙角处。自从钦差的圣旨传达完毕,众人开始议论时就一直在打哈欠。他不爱多说话,但利弊得失看得却比很多人清楚。

陈龙复暗自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自己的主张。

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开始活跃,在文天祥的询问下,大伙的注意力慢慢从如何应对圣旨向眼前的战局转移。

“你们参谋部,认为张唐能站稳脚跟么?”有人低声询问。

“能,只要咱们的物资供应得上,陆地上,蒲寿庚麾下那些新附军,来多少也是送死。海上,方家的分舵已经占据了福清对面的海坛山(海坛岛,在福清对面),蒲家不与方家打一场,无法靠近福清!”

曾寰是个非常合格的参谋,对敌我军情了如指掌。众人的目光渐渐被他的介绍吸引到泉州附近。第一标的数千精锐和方家的海贼遥相呼应,在兴化湾附近,行成了一个夹角。

文天祥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测量着几座城市之间的距离。经历了一番考虑,他心中也有了一个模糊的对策。

如果大宋朝廷不做些彻底的改变,多少利器,多少将士,都挽救不了他灭亡的命运。当他还是大宋状元文天祥时,关于大宋的弱点,他不愿意去想。当他得到文忠的记忆,将那些思考与现实一一对应后,却不得不承认,大宋已经无药可救的现实。

现在他需要决定的,就是等朝廷自己改变,还是破虏军向前再推一把的问题。有些事情,别人不方便去做,自己这个大宋丞相却可以做。

如今之势,有战法,没守法,对于北元如此,对于朝廷的那些小动作,也是如此。

对于大部分文人来说,能凝聚他们的是朝廷这个大义的名分。而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能让凝聚他们的却是胜利,接连不断的胜利。

威名和声望,朝廷给不了。

天下英雄的支持,是破虏军自己打出来的。

“丞相,莫非您想打泉州!”邹洬脑中,灵光突然一闪。

泉州的蒲家,与朝廷有血海深仇。当年皇家三千多口被蒲寿庚处死,拿下泉州,则为皇家报了血海深仇,功劳比奉献一些武器大得多。

拿下泉州,就可封天下悠悠之口,朝廷虽然没得到武器,也不好传出对破虏军不利的圣旨。

“我想,我们还是先把去朝廷的路打通了吧。否则,那么多武器,咱也运不过去,你们说,是不是?”文天祥带着笑容,向众人问道。

“那,那是自然!”有人欣然答应,有人的回答却显得有些言不由衷。以大战在即为理由,拖延军械供应,是个好办法,但是,这样做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路途!陈龙复心里突然闪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路途,的确,可以在路途上做手脚,先答应了朝廷,然后再由杜浒扮成海盗,半路“截杀”军火,捎带着让钦差大人也消失掉。

可是,那首先需要破虏军内部,只有一个声音存在。

“如果我们海上路上同时下手,在索都和刘深前来救援之前,的确可以把泉州拿下来!”邹洬的话,此刻传在陈龙复耳朵里,分外清晰。

邹洬知道文天祥准备做什么。此刻文天祥不愿意在提朝廷的事情,他也不再提。纵使这个危机早晚有爆发的一天,但在爆发之前,邹洬宁愿把它埋得更深。

邹洬与文天祥是好朋友,老搭档。文天祥做的事,他永远会支持。只是,如果共同对抗朝廷……?邹洬以平时少见的激动,规划着攻打泉州的方略。

天边飘过来一层云,遮住了夏末的骄阳。屋子里的光骤然暗淡,同时黯淡的,还有文天祥的眼睛。

文天祥的内心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太了解邹洬了。自己现在的做法,可以说服陈龙复和箫明哲,可以吸引张唐和杜浒,可以号令林琦。却始终过不了邹凤叔这一关。二人都不想与好朋友之间的友谊出现裂痕,虽然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举动就像一个打碎了茶杯的小孩子,拼命想找个地方将茶杯隐藏起来。却不知不觉间发现,那些碎片,已经刺进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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