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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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ldo;纵虎归山，如今大梁是自食恶果，日暮西山也是必然，&rdo;悠然说，&ldo;这样的江山，不值得你效忠。&rdo;

白起笑得苦涩：&ldo;但黎民何辜。如今骠骑营兄弟们用命打下的山河被蛮子蚕食，京城的遗民被屠杀，女子被欺辱，我心中到底咽不下这一口恶气。我担心的是，蛮子不会满足于与仅仅南梁划江南北而治，&rdo;白起说，&ldo;我猜测，他们很可能要南下了。&rdo;

此话不崮于一道惊雷劈在悠然头上，因与白起重逢而被她抛在脑后的种种梦境惨相又浮现在眼前。她脸色惨白，神情肃然：&ldo;我有一事要告诉你。但你不要以为我发疯。&rdo;

&ldo;你只管说。&rdo;

&ldo;我梦见过……&rdo;悠然措着辞，&ldo;宣梁沦陷。一连七夜，都是同样的梦。&rdo;她看见白起异样的眼神，急急分辩，&ldo;我担心这是个不好的预兆！从前，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大哥战死，父亲病重，我都梦到了，后来它们都成真了！这几日我还梦到你……&rdo;她刹住了口。

白起诧异：&ldo;梦到我什么？&rdo;

&ldo;梦到你……回来了。&rdo;将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字咽入腹中，悠然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青年清冽的味道充满鼻腔，让她觉得心中充满了安全与踏实感，几乎便能忘了梦境中那个半身浴血，苍白虚弱的身影。

怀中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白起黯然，紧紧地拥住了她：&ldo;我回来得太晚了。&rdo;

&ldo;不晚，一点都不晚。&rdo;悠然闭上眼，贪婪地想要这一刻留得再久一些，&ldo;只要你能回来，就太好了。&rdo;

不出白起所料，鞑子在京城刚坐热了屁股，又将贪婪的目光放到了江南。不过两月，铁骑踏过了淮河，在宁州和乌伤二城烧杀掳掠，淫□□女。蛮子过后，城内燃起了吞天噬地的火光。昔日风流无双的南方小城内血流成河，黑烟铺地。大火冲天，以遗民的血肉作燃料，一连烧了十日。直到第十一日天降甘霖，才将大火扑灭。从来春雨贵如油，今年下的却是血。猩红的雨水冲刷在焦黑的青石板街道上，留下一片窒息的死寂，再也没了往年暮春的勃勃生机。

金陵的南梁小朝廷也起了骚动，那位心大的小皇帝再蠢也知道，现在不是想着雨后茶的时候了。皇帝将自己的武官清点了一遍，但见一个个脑满肠肥，皆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竟无一人看起来像个能提枪上马的战将模样。这时才追忆起被先帝亲手赐死的骠骑将军来，满朝文武相顾无言，直至鞑子的铁蹄踏入了金陵，小皇帝亲率文武百官递上了降书。

宁州乌伤的遗民骨灰未寒，而南梁小朝廷放弃抵抗直接投敌，此时已经没有人还会愚蠢地将退敌的希望寄托在朝廷上了。宣梁的县令动起了歪脑筋，上书给领军的蛮子王子主动求和。异族的王子倒也爽快，当即开出了条件。

&ldo;朱大人有令！&rdo;县衙的衙役将一张大字告示贴在城门旁的告示牌上，&ldo;今宣梁归顺，已属新朝。髡发左衽，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今宣梁全城限十日，全部剃发，改易胡服，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不得有违！&rdo;（注释1）

街上的百姓聚了过来，指指点点。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ldo;咱们都是汉人，凭什么要剃发？&rdo;

&ldo;左衽是死人才穿的，我们怎么能穿！&rdo;

衙役大喝一声：&ldo;此乃达莫王子手谕，全国上下一律如此！&rdo;

这一吼，吼出了个群情激奋。

&ldo;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臭鞑子凭什么要老子剃头发！&rdo;

&ldo;我们都是大梁子民，若是要髡发左衽，那还不如死了干净！&rdo;

&ldo;对！我们不剃发！&rdo;

&ldo;找那狗官朱蹇去！&rdo;

众人吵吵嚷嚷，眼见人越聚越多，几个衙役镇不住场子，抱头回县衙复命去了。悠然站在告示牌前，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文字。白起站在她身边，为她挡住挤来的激愤人群。他身姿英挺，昂然而立，手在身体两侧收紧成拳，琥珀般的眸中似有滔天的怒火。

&ldo;我的那个噩梦，会成真吗？&rdo;悠然问他。

&ldo;你怕不怕？&rdo;白起反问。

&ldo;一个人的话，我会怕，&rdo;悠然一笑，&ldo;但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rdo;

&ldo;不怕就好，&rdo;白起低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ldo;当年我对李将军许下的承诺，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rdo;

当日宣梁的乡老们都去了县衙，联名上书请求留发。众人群情激奋，一时难以平复，朱蹇只得答应上书给达莫请求赦免剃发令。消息传出后，众人们雀跃了一阵，第二日朱蹇却又突然改了口，言说剃发易服是新朝律法，不可不剃。

&ldo;达莫王子有口谕，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诸位乡老要脑袋还是要头发，可得自己提量清楚了。&rdo;他志得意满的笑容在脸上闪着令人生恶的油光。

一旁的青衫书吏原本正在记录，听到&ldo;留发不留头&rdo;一句时，突然掷了手中的笔，长身傲立，双目灼灼。狼毫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开去，墨迹溅上了朱蹇那身红色的圆领袍。那书吏立在桌前，不卑不亢，诚如一支潇潇而立的幽篁修竹，青衫中笼着一身宁折不弯的文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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