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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县治便在齐州城中。济水边出了大葫芦的事在齐州城外已经传了两三天,据说今天要在济水的码头上拍卖呢。知州今天早上才知道正要派人查看去呢,谁知派去的人还没出城就跑回来说大葫芦和种葫芦的人被拘去县衙了。知州便微服过来,正好和判官遇见。此时两人也在听审的人群中,不过为了掩饰身份他们没有往前挤。判官凑近知州说:“蔡知县莫非受了那张家的好处?为何不许那孩童再种一次呢?”
知州摆手道:“却也未必。刑狱之事向来我等地方官考绩之重。若是能使监狱中没有一个未定罪之人考绩便可优等。种下种子开花结果需要几个月,这段时间那孙亮便要系留牢狱,只怕会影响蔡知县的考绩。蔡知县这人就是个死板的,一根筋,上任才几天,为求个好的考绩可是作了不少事出来。”
判官说:“快些断来也好。这等大葫芦谁人见过?必是明府治理有方天降祥瑞。快些断了便可上达天听。”
知州没说什么但是心里暗叹一口气。这么大的葫芦可不是祥瑞之物么?只是判官也是刚上任的不了解情况,他却知道这张家有人在汴梁做官,而且是在审官院任职,蔡知县必然不敢得罪张家。若是葫芦断给张家,张家只怕会自己现给皇帝就没他这个知州什么事儿了。因此他倒是希望这葫芦不要断给张家。
知县也听到堂外人们议论的“嗡嗡”声,这才想起审案好像应该质证的便用眼瞪那推吏怪他不提醒自己审案的程序。推吏却对此视若不见,知县也是无奈,转过头对堂下挥挥手让衙役放了孙亮,然后说:“好,便与你说个明白,看你还有什么可说!”
他拿起公案上的状纸说:“三义庄张安家藏大葫芦种子,能种出尺许的葫芦,他前日听说有巨大葫芦出世便去看他家的种子,却是不翼。而飞孙亮又数次到张家作工,这都是有人看见的。不是孙亮偷了种子种出葫芦还能如何?”
孙麟笑道:“县尊想来没看过《齐民要术》,用那里面记的法子用普通葫芦种子就能种出大葫芦。哪里要什么专门的种子?”
这下知县尴尬了:《齐民要术》他是真没看过。又是推吏帮他解围:“县尊啊,《齐民要术》中记了又如何?书里还有白日飞升呢,谁人亲眼见过?张家的笔记里可是说那大葫芦种子必能种出大葫芦来的,而且葫芦的形制都一样啊!”
这下蔡知县又有了底气:“若是书中有记载便人人都能种出大葫芦,那大葫芦岂不是早就遍地都是了?怎么以前却不曾见过。”
从案上拿起一本薄册子对孙麟说:“有道人感于原告张安曾祖行善好施给了他一颗葫芦仙种,言待张家有人进士出身之时便可播种。此事张安祖上在笔记中记得明明白白,连葫芦的样子都记得清楚,你来看,白纸黑字,岂是你口说无凭可比?”
张安见县令拿出那小册子不由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小册子是他花了十贯钱让一个专门伪造古书的人作的。那人手艺甚是高强,前几年官家下旨求访唐朝宰相的后人,就有人出钱让他伪造了一本家谱,献上去以后就被当做狄仁杰的后人封了官。这次虽然时间太紧,只有两天时间,做工难免粗糙,但是骗骗一个书呆子加上一群没有见识的乡民应该还是没有问题。一个小孩子就更别想推翻他的“证据”。县衙里各个能说上话的胥吏又都得了他的好处,想来这官司是赢定了的。
他没想到孙麟却嚷道“县尊,小子没看到!可否近前一观?”
县令把册子递给身旁小吏说:“便拿给他看。看他还有何话说。”
小吏拿着册子走到孙麟跟前,孙麟伸手想接册子,可小吏却根本没有给孙渔看的意思,反而呵斥道:“这是人家传家宝贝,你个小子休要弄坏了!这都是县尊验过的,自不会有假!”说完他才又把册子伸到孙麟面前指着翻开的一页说:“就是这里了。你看记得清清楚楚,所写与堂上两个葫芦一模一样。”
孙麟迅速把翻开的两页扫了一眼,看到书页泛黄,还有似乎受潮和虫咬的痕迹,让人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旧书。只是这书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似乎是用什么东西熏过。孙麟对造假古董没有研究,便果断从内容上找疑点。
孙麟对知县大声说:“县尊,小子有一事不明。”
知县说:“说!”
孙麟问:“不知这些笔记是何时所写?”
知县转向张安:“你来答。”
张安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上前一步说:“此乃先祖于太宗时候写成。你没看见笔记中记录了年号和太宗皇帝颁布诏令之事吗?”
孙麟便问:“请县尊明鉴:若是那时写成,岂能料得几十年后的葫芦模样分毫不差?”
张安立刻说:“要不说先祖遇到的是仙人呢,自然料事如神。”
孙麟冲张安一笑,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那就是说这笔记真的是太宗时写成的了。只是先祖也是神仙呀。在太宗皇帝健在之时就知道了太宗皇帝的庙号并且记录下来,实在是神乎其神!”
这下堂上官吏们都变了脸色。老百姓可以不注意庙号这事,但是事关礼仪官吏们不能不知道只有一个皇帝死后才会上庙号。蔡知县也隐约想起笔记里确实用了太宗皇帝的庙号。
既然笔记中有太宗庙号,那么这笔记就必然不是太宗年间写成的。这么明显的一个漏洞他本应该很容易觉察的,只是他接到状纸时震惊于这件案子的奇特,又因为张家二郎是在审官院做官的正好结个善缘便立即出了牌票,只粗粗看了一眼张家的笔记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想起门外这么多人看着审案,若是弄不好今天就要丢人,他看向张安的眼神很是不善。
张安在孙渔发问之初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见众人都变了脸色才明白出了岔子。他看到外面的人们听到孙渔找出了这么明显的破绽都对自己指指点点起来,心里暗自后悔。
孙麟这小儿在那一片地方名声很大,他说葫芦是自己种出来的根本就没人会怀疑,若是张家悄悄的把葫芦夺了去必然会坏了张家的名声。因此张安和他爹商议要把这案子弄得无人不知,这样等知县把葫芦判给张家才没人能说什么,就是嚼舌头也只能在私底下。张安以为有了伪造的笔记事情是十拿九稳的,所以为了造势,他特意买通衙役把听审的人放近些好听得清楚。可是现在尴尬了。
张安现在忙着遮掩只好说:“也说不定是那道人说的。”
还没说完就看到推吏向他猛打眼色,他连忙停住不说。孙麟却已经听清楚,立刻大声说:“道人说的?若是你家先祖问道人此事便是刺探皇家情形。不知你家先祖是何居心?若是那道人主动说的,道人为何把这种事告诉你家先祖一介白身?”
堂外齐州判官赞一个:“好利的口舌!看张家人如何作答。”
张安这才知道自己答错了。在乡间从来就没有断过以佛道预言祸福煽动聚众作乱的事情,官府很是警惕,凡是沾边的有理也会变成没理。他连忙改口:“我想起来了,祖父曾言,此乃先祖过世前为劝家人向善口述此事,另有人记下。只是我等看书中日期便以为是先祖写就。”
孙麟立刻大声质问:“过了几十年那口述之人居然把这葫芦的形状记得分毫不差?这么好的头脑,请问你那先祖是哪位状元公?”
堂外的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引得蔡知县猛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此时推吏又对知县低声说什么孙渔看知县黑着脸犹豫了半天又是一拍惊堂木,说道:“过目不忘也是有的,古书不乏记载。也说不定张家先祖原来将葫芦形状记在别处。张家二郎得中进士,便知张家文运不衰,必不会为那作奸犯科之事。张家毕竟有白纸黑字,孙家大郎你还是拿不出让本知县认可的证据。”
齐州判官目瞪口呆:“这蔡知县怎可如此?”
齐州知州听到此处心里却非常肯定自己又可以平反一起冤假错案了,考绩肯定又能好好写上一笔。“哼,张家二郎在审官院为官又如何?别人怕他我却不怕。审官院虽然是管审查官员考绩的但张家二郎不过是个主事罢了,做不到一手遮天。我也是有后台的。”
孙麟现在心里无比确定这县官就是个赃官,已经对这知县彻底不抱希望。他看了一眼公堂外面聚集的听众,其中不少人从衣衫看似乎是有头有脸的,还有不少是穿着幱衫的秀才。知县已经靠不住了,这些人就是他最后的依靠。
他心里暗自庆幸从几年前开始弄的那几件东西总是费尽心机藏在后院从没让外人看过,幸好今年也正好到了可用的时候。他把这些东西抛出来整个齐州都会疯狂吧?这个赃官还敢判张家胜诉他就彻底对大宋死心了,还是上梁山拉队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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