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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的叙述从惶恐中抽出身来,我好像遗漏了什么。对了,我遗漏了介绍我的名字。我叫刘振,通俗而且俗的名字,不过我很喜欢它。它本身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我喜欢我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喊出来,父母喊我的名字代表亲情,同学喊我的名字代表友情,有时候老师也喊我的名字,代表他们关心我,代表虽然我成绩拙劣,但在班上,在老师心目中仍有一席之地。因为这些原因,我很乐意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我愿意告诉所有人我的名字。
有一天放学,我跑上三楼阳台抖落一身雨,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爽快地回答:“刘振。”
那时我还没有在意她怀里的猫眯着眼睛看我,也没在意她身后的门在风吹下微微开合。那时我的眼里只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她的脸经过太阳暴晒般微红,刘海沾了水,有着刚洗过脸或从雨里来两种可能性,辫子扎得乱透,头顶几撮没扎好的头发迎风飘扬着。
“刘振你好,能做朋友吗?”
我说:“当然可以。”
她性格活跃,也许是我见过的同龄人中最活跃的姑娘。当我意识到这点后,才又意识到猫和半开的门不是无缘无故。那间令我惶恐的房子搬来新的租客,姓陈的一家人,女孩的名字叫陈佳。
他们搬来之后,陈佳转入我们学校,巧的是和我在同一个班。她的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却极其好学,加上性格活跃,全班学生都挺喜欢她。
大院虽然住户很多,而且遍及各个年龄层,但在陈佳之前,我们班乃至整个年级都没有与我同住一个院子的学生。离我们院子最近的也在从学校回来的半路,我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个孩子名叫刘伟健。当地人,家庭条件相对我们来说绝对小资,从他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他的衣服虽然不多,但没有太旧的,至少八成新,再旧就不见穿了。
他是个很顽皮的孩子,喜欢交朋友,我们班学生对我这种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不太待见,但他一点儿也不,他常常搭着我的肩说:“刘振,我们去玩。”“刘振,走,我们一起回家。”
我和刘伟健一起回家,家必不是第一站。我们的第一站有时去河边钓龙虾,有时去竹林掏麻雀窝,但我们去得最多的是打谷场的那个谷仓。单层,高得出奇。不像现在,那时的钢结构建筑还很少见,屋顶纵横的钢材使我们的心中产生强烈的科幻遐想。
在我的印象里,谷仓门总是开着。我和刘伟健擅入从未被阻拦。那时,我们的兴趣在于误入谷仓后找不到出口的麻雀。我们常干的事情是守在窗边,期待着要么扑到一只,要么捡起在窗玻璃上撞得半死不活的玩一路。
刘伟健的家离谷仓不远,很快就到,他总是慷慨地把麻雀递给我说:“喏,给你玩。”
令我们兴奋的是逮麻雀的过程,抓到了手里其实并不好玩,与刘伟健道了别,对麻雀的兴致立刻全无半点,它们很快看到自己如何结局:有的被我玩死;有的奄奄一息,被我扔到路边,还有的我手一松,天空以接纳的姿态持续它作为麻雀的命运。
有一天刘伟健问我:“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了,每天都和陈佳同进同出,她比我和你关系好?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那个年纪,孩子们的思想都很纯洁。那个年纪,你天天和小姑娘黏在一起,也没人会说你重色轻友,在我们心中没有区分色和友的概念,就是这么回事。
刘伟健常说“他娘的”、“狗日的”之类的粗话,我们班上有很多爱说粗话的学生,但像刘伟健那样有意强调粗话的意识却是少见的。这种意识的特点在于你有时很难把握他说话的目的。有时你甚至会糊涂,他到底是在向你传递某些实质性的内容,还是仅仅说几句粗话给你听。
我说:“我们住一个院子,一起有个照应。”
他说:“你他娘就得了吧,你那狗日的德性谁不知道,你见同学都喜欢她就黏上去,你他娘的势利得不行,我刘伟健发誓今天开始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我倒是挺在乎刘伟健这个朋友,但他看上去铁了心和我断绝关系,我也实在没办法。我为刘伟健和我断绝关系的事件找理由,刘伟健对我有意见有他的道理,但这事不能全怪我,否则对我不公平。这事还应该怪天气,谁叫连绵阴雨持续那么长时间,足有半个多月。陈佳那纤弱瘦小的女孩一湿一滑独自回家我不放心。况且为避免身上沾满稻壳,雨天我们是不去谷仓的,一旦取消了这个项目,和刘伟健一起回家的兴致就减了大半。
我和陈佳撑伞回家,陈佳的伞破旧得很,遮不住她娇小的身躯。我要和她换一把,她不推辞,落落大方和我换。
她说:“我都听到了,刘伟健要和你断绝朋友关系。”
我说:“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精力就那么多,加强和他的友情就忽略和你的,不是一样的吗?”
“你们是老朋友,我和你才刚认识,他以为我耍了什么花样,会恨我,也会恨你。”
我语气坚定:“管不了那么多。”
我的父亲是个泥瓦匠,母亲是螺丝厂的工人。泥瓦匠的职业特点是全身黝黑。大院的租客曾经质疑我的身世。认为我的白和父亲的黑对比太过鲜明,出现在一对父子身上疑点重重。换一种表述,他们认为我不是父亲亲生,而是不知我母亲和谁的野小子。父亲听后恼羞成怒,恨不得和那些胡说八道的人拼命。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喜欢拼命的人,他甚至不与人脸红,别说是拼命。只不过他对纯正的血统关系过于看重,这方面的刺激他接受不了。
我的母亲由于常年在螺丝厂的工作,双手粗糙的如同两张铁饼。虽然是母亲勤劳的双手,但由于铁饼的想象,我还是止不住惶恐,这样的手要是扇一巴掌,造成的创伤不言而喻。在这么一种惶恐的压力下,我成了人们眼中的好孩子。
我的父母亲本是勤劳善良的乡下人,在我出生的两年前,他们就到这江南富裕地务工。遇过困难,吃过亏,受过骗。从一开始无所畏惧变得小心翼翼,对于我交朋友,他们不反对,只不过再三强调,要擦亮眼睛仔细。交了不好的朋友学坏,成绩就别想上去了。
当初我和刘伟健交朋友时他们这么说,现在我和陈佳交朋友,他们又这么说。对于刘伟健,他们这么说我可以理解。虽然是小学生,但顽皮的学生一大堆,从小养成的习惯,盼着长大后改实在是难。交这样的朋友得不偿失。父母不认识刘伟健,不了解他,结果证明,他除和我在谷仓抓抓麻雀,课余时间唠叨些无害的废话,以及张口说些永远传染不到我的粗话,几乎不会做什么破格的事。
我不理解,既然他们认识陈佳,对她哪来的偏见。她活泼乖巧有目共睹,虽然成绩不尽人意,但我每次考试的分数也实在可怜。这方面我没理由看轻她,这方面她做我的朋友绰绰有余。
但我的父亲说:“问题不在这里,不在她的性格怎么样,成绩好不好。问题在于我第一次见到她感觉怪怪的。他的头发乱糟糟,背后门里光线幽暗得有些古怪。还有那只猫,眼睛里内容丰富,试图告诉我什么。”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我当初见到那只猫和半开的门,还有些害怕哩,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甚至反过来觉得当时的想法可笑。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能和她做朋友是件高兴的事。”
父亲不说话,他默认了。
雨一直在下,第三个礼拜没停,第四个礼拜还在下。房子天天漏水,母亲受不了了,她和父亲商议换一处住所。父亲同意,为难的是,二楼租客已满,底楼积水潮湿不如不换。搬离这个大院,找房子麻烦。而且他们都是守旧的人,不太乐意花精力去适应新环境。
问我的意见,过去我恨不得立刻从这水帘洞似的地方搬出去,但当时一想到可能搬到一个离这很远的地方,没有多少机会和陈佳见面,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每天上学回家各一路的共处时光,友情使我否决母亲的提议。这个实际上全票反对的提议最后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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