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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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耿东亮对司机说:“快,快快。”但是司机不急,他说:“延安路失火了?”

发现母亲修车是一个刮风的日子。初冬的风已经很硬了,都长指甲了。耿东亮骑了自行车陪他的一位女同学串亲戚。这位女同学还没有熟悉这座城市,坐汽车认得路,骑自行车就不行了。女同学的亲戚在城北,请耿东亮带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耿东亮一直害怕和女同学接触,母亲一看到她的二儿子和女生太亲密了就会好几天不吃饭的。这样的事在高中二年级有过,其实耿东亮什么都没有做,连女孩子的手都还没有来得及碰一下。母亲在洗衣服的时候就把女同学的信给洗出来了。母亲什么也不说,到了晚上把那封信皱巴巴地摊在了耿东亮的面前。耿东亮脑袋里轰的就一下。母亲要是打骂和责问就好了,耿东亮就可以说清楚的。可是母亲不问,不开口,母亲只让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的样子给儿子看。你一抬眼皮就能看得见她的难受。母亲再也舍不得对自己的二儿子粗声大气的,更不用说碰一根指头了。在他们的四口之家里头有一个小家,只有母亲与耿东亮。只有耿东亮和他的母亲才能心照不宣的。母亲喊耿东亮的哥哥就叫“耿东光”,而耿东亮是“亮亮”,从小就这样的。小时候吃早饭的时候,耿东光的稀饭碗里只有稀饭,而亮亮的稀饭里头却有白糖,小时候亮亮睡在母亲的怀里,而耿东光只能睡在另一张床上。耿东光又矮,又粗,愣头愣脑,“全像他老子”。而亮亮眉清目秀,有红有白,一副女儿态,真是人见人爱。小时候母亲洗衣服的时候总要喊一声:“亮亮,送个嘴来。”送个嘴来就是“亲一下妈”。母亲的双手支在搓衣板上,亮亮就会抱住母亲的脖子,左边亲一下,右边又亲一下。亮亮还会把鼻子伸到母亲的头发里去,像一条小狗一样四处闻,说:“妈妈的头发真香呀。”而耿东光就闻不到母亲的头发。母亲给耿东光洗澡的时候能听得到“咯吱咯吱”的,而给亮亮洗澡的时候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母与子会长时间地对视在一起,四只黑眼珠子总是望着的,母亲会疲惫而又满足地微笑,说:“还喊妈妈啦?”说:“还喜不喜欢妈妈啦?”说:“长大了还要不要妈妈啦?”亮亮答应一下母亲就亲一下,每次都是这样的。都是这几句话、这几个动作。但是没完没了,每一回都像第一次。

所以童惠娴不能让二儿子受一点儿委屈,而耿东亮不能看到母亲有一点儿难受。所以耿东亮当了母亲的面烧掉皱巴巴的“初恋”,说:“我再也不了。”而童惠娴摸了摸亮亮的头,说:“妈没有怪你。”

而母亲修车子就是让耿东亮看见了,而耿东亮和女同学“有说有笑”的样子就是让母亲撞上了。

童惠娴的身子躬在冬天的风里,用扳手拧一只螺丝。车主正在往飞轮上加油,童惠娴取过了油枪。往链条上头打了几滴机油,关照车主说:“干飞轮,油链子。飞轮上不要上油,灰粘在油上,反而不润滑。”这么说着话童惠娴却看见自己的二儿子迎面骑过来了,离自行车只剩下七八米远,一个姑娘正在和他说笑。童惠娴想避过去,但她的儿子已经看见她了。儿子的目光正沿着车子的惯性匀速而又快捷地逼近过来。他的脸色在七八米之外说青就青掉了。女同学刹下车,说:“打个气吧。”女同学架好车,从梧桐树根旁取过气筒,童惠娴却接过去了。耿东亮目睹了母亲弯着腰的用力过程。冬天的风沿着打气筒的压力一阵又一阵刺进耿东亮的胸口,耿东亮走上去,想抢过气筒,却被女同学拦住了。女同学笑着说:“你看看你还是个干粗活的人。”女同学说话的时候摸了摸口袋,对耿东亮说:“你有零钱吗?”童惠娴抢过话说:“不收钱。”旁边卖报纸的女人却开口了:“一个胎一毛。”耿东亮掏出一块硬币放在三轮车的老虎钳上,掉过头就跨上自行车,一发力,车子和人却一起倒在了地上。女同学走上前去,说:“伤着没有?你伤着没有?”耿东亮的眼眶里早就含了泪了,大声说:“你有没完没完?”女同学不知道耿东亮为什么发脾气,内疚地说:“都是我不好。”

当天晚上耿东亮就赶到了家里。父亲正在看电视。父亲摁掉香烟,说:“你妈病了,没吃饭就上床了。”耿东亮进了卧室就从被窝里头拉出母亲的手,她的手又红又肿,裂开了许多血口子,指甲里头全是油垢。耿东亮拉住母亲的手只喊了一声“妈”。母亲便把手收了回去,说:“妈就是干粗活的命。”童惠娴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说重了。她侧过身来,说:“等你读完大学,找一个稳当的事业单位,妈就收摊子。妈就盼着你把心思全花在学业上来。”妈的话里有话,耿东亮听得出。耿东亮说:“我不会做对不起妈的事情的。”童惠娴听完这句话脸上便松动了,支起了上身,耿东亮说:“我给妈盛饭去。”童惠娴摸着儿子的头,这个小东西说长就长这么高了,天天盼他长,长大了心里头反而难受了。童惠娴说:“妈知道亮亮会赶回来给妈盛饭。”

出租车一开到延安路的路口耿东亮就下车了。他跑到母亲的身边,没头没脑地说:“妈,你不用再修车了!”耿东亮把母亲拖出去三四米,拉开了口袋,露出了钱扎的乌青脊背,像浅水滩上的鲫鱼背,一伸手就能抓住了。耿东亮满脸是泪,大声说:“你再也不用修车了!”童惠娴望着钱,脸上立即放光芒了,但刚一放亮却又突然暗淡了下去,紧张地说:“哪来的?”耿东亮急不可待地说:“我挣的,是我自己挣的。”童惠娴仰着脸,用手给儿子擦泪,越擦越脏,越脏越擦。童惠娴的眼眶就热了,说:“亮亮。”

司机跟过来了,很不开心地说:“给车钱。”

耿东亮弄不明白李建国总经理为什么要把他带进小会议室。会议室很小,而那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就显得很大了。会议桌的中间留出了一块椭圆形凹穴,放置了一排兰糙和金橘之类的盆花。李建国总经理走进会议室之后就把门关紧了,示意耿东亮坐。李建国沿着会议桌的弧沿绕了一圈,坐到耿东亮的对面去。李建国放下文件夹,往外掏扁盒的牌香烟,然后掏打火机。会议室很静,李建国的一举一动都伴随了很清晰的声响效果。桌面上响起了烟盒的声音,随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特别庄重了。耿东亮咽了一口唾沫,望着李总。而李总也正望着他。

李建国说:“我们谈谈。”

耿东亮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他在回忆。他记不清这些日子到底做错什么了。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点上香烟。开始说话。他首先谈起了唱片市场、唱片市场的前景,以及把握机遇的重要意义。他的谈话一开头就抓住了宏观形势的要害,简明而又透彻。然后,李建国翻开了文件夹的另一面,开始谈及耿东亮。他第一次当了耿东亮的面没有用“你”而是直接用了“耿东亮”这个完整的姓名。耿东亮听着李总的话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而是躯壳,而真正的耿东亮这一刻正生活在李总的谈话里。他分析了耿东亮的音色,尤其是中音区易于抒情和色调丰富的特征,他分析了耿东亮的身高、形象气质、易于被听众(即市场)接受的可能性,他谈及了新闻炒作、唱片、唱碟、磁带、肖像权、个人演唱会、声乐比赛、广告、投入经费、计划的步骤。他谈得很好。他的谈话是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与可行性报告。李总又翻过了两面,他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师范大学音乐系声乐专业从一九八七年恢复招生开始,至今一共招收了269名学生。1名病退,2名因在食堂长凳上发生了不正当行为被开除,1名车祸身亡,实际毕业为265人。这265名毕业生中,4人下海,2人在深圳改唱流行歌曲,3人做了行政干部,7人从事专业演唱,6人出国,14人在大专以上院校从事高等教育,1人坐牢(现已释放),1人因喉癌切割而改行,余下的227人全部在普通中学从事基础音乐教育,占总数的8567。耿东亮无法审核这些数据,然而从李总的表情看,它不容置疑。完全可以精确到小数点之后的两位数。李总合上了文件夹,严肃而又负责地指出,正反两方面的情况是一目了然的。李总说:“我们希望你不要失去机遇。”

李总的目光是诚恳的,口吻是友善的。

耿东亮:“我当然不想失去,我越来越喜爱现在的生活了。”

耿东亮:“我当然不想失去,我越来越喜爱现在的生活了。”

李建国:“问题是你必须改变。”

耿东亮听完了这句话便陷入了沉默,沉默到后来他变得忧虑了。耿东亮小心地说:“你是说,我必须退学……是不是?”

李建国:“是。”

耿东亮:“两年后……不行吗?”

李建国:“成名要早,同样,发财也要早。生意不等人。我们不会等你——我们等不起。”

耿东亮:“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

李建国:“谁都不可以踩着两条船。每只船都有自己的码头。”

耿东亮:“没有机遇我们痛苦,有了机遇我们更痛苦,为什么?”

李建国:“因为我们都贪婪。”

耿东亮:“……我要是放弃呢?”

李建国:“你会更痛苦。会有8567的可能性。”

耿东亮:“……不放弃呢?”

李建国:“人只能活一次。痛苦就是对另一种活法的假设。这是上帝对我们的惩罚。”

耿东亮:“那我为什么要选择?”

李建国:“每个人对逃避惩罚都怀有侥幸心理。”

耿东亮:“你利用了这一点……”

李建国:“我喜欢这一点。”

耿东亮:“我现在心里很乱。我心里太矛盾了。”

李建国:“这只不过是现代人的现代性。”

耿东亮:“让我想想……再想想……”

李建国:“你什么时候把退学证明拿来,我们什么时候签约。”

耿东亮:“……这是条件?”

李建国:“不是。是次序。”

耿东亮:“我必须退学……是不是……”

李建国:“我不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他说,“后天就开学了,你必须决定。我只能提醒你一点,不论做出什么决定,都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闭就过去了。但我不会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

沉寂了一个暑期的校园又一次灯火辉煌了。同学们都报到了。整个校园呈现出一片热情喧闹的景象。耿东亮没有回到寝室去,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走,像一个孤魂。而事实上,他就是一个孤魂,无枝可依。

耿东亮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命运,他只希望能有一种“第三种”力量来编排自己。然而,没有第三种力量。耿东亮仰起头,晴朗的夜空星光浩瀚,但它们不语。它们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闪闪发光。校园里有许多树,开学的前夜每一棵树下都有一对恋人,他们在吻。他们在吮吸。他们在抚摸。他们的呻吟声痛苦得要了命。耿东亮在游走。他举棋不定。一刻儿是报到占了上风,一刻儿是退学占了上风。它们是两只手,在掰手腕。它们全力以赴,各不相让而又不知疲倦。最终疼痛下来的是耿东亮。他走进了食堂,食堂里洋溢着一股燠热的气味,有一对男女正在黑暗的条凳上拼命。耿东亮刚一坐下来就听到一种相当诡异的声音了。耿东亮很自觉,只好离开。他来到图书馆的楼前,玉兰树下同样有那种诡异的声音。耿东亮连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心事的地方都没有了。整个夜间耿东亮都在校园里长征。他不停地走,形不成决定,拿不了主意。李建国说得不错,因为我们都贪婪。李建国说得不错,痛苦就是对另一种活法的假设。李建国说得不错,人只能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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