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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荑等一众入选宫女被教习姑姑带到内廷东路、位于东六宫之北的乾东五所。
从西到洞,分别是头所、二所到五所。
这五个大院子均有南北三进院落,原本是预备给皇子居住,但此时皇帝再世的皇子只有大阿哥永璜和三阿哥永璋,四阿哥永珹尚在襁褓,于是五所空下来容宫女教习所用。
刚走到五所门口,忽然只听一片杂沓之声。两个太监拖着一个小宫女出来!
那小宫女一身的血,头发散乱,身上的长衣狼狈不堪,仿佛刚受过刑的样子。她流了一脸的眼泪,一壁被拖行着一壁绝望地张开嘴仿佛喊着什么——却喊不出声。
行过归荑等人的队伍旁,小宫女便挣扎更得厉害,仿佛希望能有个人伸把手救她。
到归荑面前,她拼了死命地挣脱了太监的手,一把抱住了归荑的脚!
她绝望地仰头望归荑,手指尖死死抠进归荑皮肤,嘴巴张得更大,如果能发出声音的话那定然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归荑惊住,不能动也不敢动。
宫规森严,便如这高高屹立的红墙,岂是她一个刚刚入宫的使女便有资格有能力改变半分的!就算她伸手,又哪里能救得了她!
那小宫女终是生生被拖走,遥遥地消失在长街拐角。
旋即,便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再然后,所有的动静都归于岑寂……只有朱墙屹立,黄瓦之上的一轮残阳如血。
所有宫女都是一片惊栗,归荑更是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子,脚步摇晃了两下,生生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漱兰忙扶住漱兰,低声喊:“归荑!”
归荑用力呼吸,方一口气喘过来,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漱兰眼珠一转,泪珠子便掉下来,低低啜泣:“……她竟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要被这样地作践?还有,她为何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歹,也该为自己喊最后一声冤枉……”
不单漱兰,所有刚刚入选而走入这深宫的女子们,心里头原本还都是一腔热望的。仿佛宫墙里只有荣华富贵,皇帝一定青眼独加,哪里能想得到刚刚入宫便遭遇这样一幕!
归荑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何曾不想喊,何曾不想给自己最后尝试一次鸣冤?可是看她的样子,分明已是先被灌下了哑药。”
宫里的主子想要治一个奴才的罪,便哪里还想听奴才临死前的悲鸣?早早哑了倒清静,哪里肯让奴才的悲鸣搅扰了紫禁城的宁静!
教习姑姑将大家的反应都看在眼底,冷冷地说:“便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你们从踏入宫门的第一步,从此时起便要都在心里记牢了:咱们都是奴才,一言一行都要谨遵主子的命令,更不准违反宫规半点,否则你的下场说不定比她还要惨!”
大家都噤若寒蝉,偏就那个木钟大胆地追问一句:“那人都被毒哑了打死,难不成还有更惨的?”
木钟是满军旗包衣,家里的父祖还都在朝中为官,教习姑姑便也回答:“打死算什么,不过是一身所受。更严重的就不光一个人死,还要全家老小发配到伊犁去,给披甲人为奴!就算自己一个不怕死,又何忍连累自己一家老小!”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只有一片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感笼罩众人。
寂静狭长的宫墙夹道上空,天空由蓝转灰,一群乌鸦响亮地叫着飞掠而去。也不知,是否是发现了新鲜的血肉……
—
经此一吓,所有入选宫女都乖顺了许多。纵然木钟依旧对漱兰仿佛有些耿耿于怀,不过却也暂时没敢发作。
掌事的教习姑姑共有三位,分别按照满军旗包衣佐领、汉军旗包衣佐领、内管领三方旗属来负责教导。
木钟等满军旗包衣佐领跟随的教习姑姑姓孙,大家叫孙姑姑。
漱兰归属汉军旗包衣佐领,跟随的教习姑姑叫习秋。
归荑所在内管领下的宫女级别最低,跟随的教习姑姑叫如容。
头一个月的教习,主要是学规矩。宫里的规矩条条框框细致到饮食坐卧各处,单是背诵下来已是艰难,更别提要一一循规蹈矩。时常有小宫女犯了错,被教习姑姑罚。
白天小宫女们之间不敢有片刻私谈,只有到晚上熄了灯,漱兰和归荑挨着睡,才敢低低地诉两句苦,藏在被子里掉几滴眼泪。
漱兰说:“原以为家里的丫头被姨娘们打骂已够可怜,哪里想到原来咱们连家里的丫头都比不上。”
漱兰的父亲好歹当着一名七品知县,虽然品级低了些,漱兰从小却也是当着大小姐地养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
归荑也只能叹气:“姐姐今日才知后悔入宫了么?可是时至如此,后悔也无用。倒不如好好地挨过这几年去。好歹,二十五岁之前,我们便能被放出宫去。”
漱兰低低垂泪:“没几日的工夫,我的手都粗了。原本希望进宫来能得蒙皇宠……此时看来,我们还有什么资本能博得皇上青眼。这一生,怕就这么辜负了。”
归荑虽然从未有过如同漱兰一般的奢望,但是想到未来多年这寂寞深宫里的生活,却也不能不深深叹息了一声。
其实她还听说那个被打死的宫女,生生被打得肠子都流出来,淌了满地……她若说出,漱兰怕连眼前的日子都熬不过了,她便忍下,只在夜半更深依旧圆睁开双眼,仿佛眼前都是那宫女抱着她脚踝的模样:双眼绝望,张大了嘴巴却一声都喊不出来。
这就是宫女的命、为奴才的命。
。
储秀宫,贵妃高氏滢心所居。
这日午膳罢,贵妃懒懒坐在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储秀宫的总管太监于德水:“这些日子,皇上除了召幸本宫之外,还召哪个宫的比较多啊?”
于德水忙恭顺地笑,躬身答:“奴才去查了敬事房的档,这个月来,皇上召皇后十日;其后便是主子,娴妃、纯妃不过都是二三日之属罢了。”
贵妃纸上的珐琅护甲缓缓滑过袖口的绣花:“……总归还是皇后最得皇上的心。”
于德水觑着贵妃的神色,缓缓劝:“大阿哥去年早薨,皇上因大阿哥之故对皇后多加体恤罢了。主子不必介怀……”
“是啊。”贵妃黯然地叹了口气:“即便本宫位居贵妃,在这六宫之中只低于皇后一人,可是本宫终究只是个妾室……皇上只想要个嫡生的皇子承继大统,所以又怎么会召幸本宫超过皇后呢。”
于德水与贵妃的贴身宫女云珠对了对眼神,都一样陪主子黯然,却不敢再插话。
好在贵妃自己随即换了个话题:“倒是东五所那些新进来的宫女,有没有姿容格外出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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