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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话吹得有点过头了。兰迪认为。他有股冲动,想把霍华德的嘴用蜡封起来。
马主在旁突然插话道:“我以前不就说过吗?你小子必然会前途无量,能在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人物还未功成名就时就认识他,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一唱一和的,怪叫人难堪。兰迪表面笑着应承,云淡风轻,实际早就在想象中开始用蜡封这两人的嘴了。
辛戎看穿兰迪心思,走到他身侧,拖长音调调侃,“嘿,大人物。”
兰迪故作可怜地眨了两下眼,下巴凑向他,低声说:“杰温,饶了我吧,你知道的,我算不了什么。”
辛戎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不赞同。
马主和霍华德又向辛戎搭话,似乎想要他也认同对兰迪的褒扬。辛戎逗人的兴致高昂,连声附和。兰迪触到辛戎的目光,强装镇定,自谦地回着客套话,可实际臊得不行,耳根暗自红了。
不知为何,眼下光景令兰迪想起他在纽约地铁上曾遇到的一些亚裔移民。他们见着他,从上至下打量,凭模样自然而然把他划分为同类。当然,他并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辛戎与他们的共同点,都比他来得多。他仅仅拥有一副华裔面孔而已,有些时候,他甚至连华裔和韩裔都分辨不清,但他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彻头彻尾的美国人。准确来说,他没有美国心,尽管把上帝常挂嘴边,却从未真正感谢过上帝的恩典。
上帝没有保护过他的梦想,他抓着梦想沉沦,沉沦。
时间久了,他渐渐发现亚裔会有一种通用的样子,混合了疲惫、坚决和认命的表情。初抵这个国家时,抱着美国梦,以为会征服它,俯拾皆是黄金,空气里都飘着香甜自由的味道。可事实上,这里依然有数不清的贫穷与罪恶,你出门走在街上,就能随时撞见。
他想,或许自己现在也有着类似的表情吧。
为了缓解尴尬,他打算抽支烟。香烟就藏在他的兜里,他不动声色掏出来一支,点燃。
辛戎盯着他,察觉出他的微微退缩。兰迪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叼着烟看他,他迅速地眨了眨眼。
天空霎时变成了姜土色,地平线渐渐飞扬起尘土,模糊,升腾到空中,云层幽暗厚重地压了下来。围场里所有的动物也躁动不安起来,马和奶牛都在害怕地哞哞叫。
马场广播响起,提醒,暴风雨快来了。
吃晚饭时,闷雷响彻天际,闪电直劈向地面,雨倾泄而下。暴风雨如约而至。
马主也同他们一道进餐,突然问起兰迪左兆霖最近的状况。兰迪如实相告,并不怎么样,躺在病床上,得靠氧气管过活。
霍华德这时突兀开口,“我之前读过一则报道,讲的是个护士杀手。在没被发现前,连续多年,在工作的医院拔了十多个人的氧气管。警方盘查他的动机,他说是为了这些人解脱,上帝也会原谅他的。一开始,有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家属请求他,希望他帮助她,让她的植物人母亲能死去,这样,她们母女俩就都能解脱了,不用再跟时间和精力耗下去了,还可以在回忆里保存最后一点温情。他被她说服了,大概以为自己真的在帮助人,助人为乐……可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们信他的理由吗?简直是疯了!”
话题急转直下,剩余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餐桌上变得安静而尴尬。
辛戎率先打破僵局,“谁能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我曾经有个朋友,身体好的不得了,平常连感冒都很少得,信誓旦旦地要谋一番大业,出人头地。可有一天他失踪了,最后被人找到葬身于一家酒店的火海,尸体被烧得黢黑,当时根本没人能认出来,靠法医验牙才知晓他的身份。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去那家失火的酒店是要干嘛。你说这奇怪不奇怪?”顿了顿,唏嘘,“人呐,如果不是病死的,就会是出意外死掉。死跟死,有什么好做比较的呢。”
说完,全场愈发安静。
马主用餐布擦了擦额头,霍华德则抿了一大口酒。假惺惺的美国人再怎么会假装感兴趣,此时也伪装不了了。
辛戎伸手去拿烟,含在口中,然后扫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笑笑,“我想我们该换个话题了,怎么会绕到这上面来!”
兰迪坐在他对面,深深地看着他。他点燃烟,深吸一口,在桌下偷偷伸长腿,把腿插在了兰迪的两腿间,再悠然地吐出一口烟。兰迪眼中惊了下,旋即恢复平静,盯着他欲言又止。
晚餐结束,等雨下小了些,辛戎和兰迪上了轿车,回酒店休息。
进门后,两人沉默了一阵。
辛戎叹了口气,坐进沙发里,把腿跷到另一条腿上。
兰迪站在一片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辛戎觉得无聊至极,正准备打开电视排遣郁闷氛围时,兰迪从暗处走到光亮下,没来由地问:“你会想他吗?”
他愁眉苦脸,喉咙里喑哑得像落了层灰,“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没提过他,我以为你真的彻底忘记了,但只是‘我以为’的对不对?你偶尔还是会想到他,没错吧?”
是的,他不应该在这种问题上过多纠缠,理智聪明的人,会让‘过去’过去,但他面对辛戎,还有那些要命的过往,怎么可能永远保持冷静、无动于衷呢?
他甚至觉得,祁宇这一死,其实成为了辛戎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影响力不亚于辛羚。
“说什么傻话呢。”辛戎起身,边说边走到窗边。
看见辛戎站在窗边并不看他,一霎那,兰迪有种结束了的感觉。就像人会有第六感,能突然感知到某种巨大变故。他咬咬唇,仿佛在下重大决心,问出来时声线都在抖,“那我呢,我算什么?”
辛戎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吃吃地笑了一阵,笑够了,扭头看向兰迪说:“我把你当哥哥,还有一个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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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上涨,附近的河岸破堤了。水肆虐,淹没道路,漫进肯塔基的大部分马场。尽管用防洪的沙袋垒了一人多高的防护“墙”,水还是流进了马厩里。马场里四处泥泞,淹过脚背的漩涡里漂浮着湿干草。见此情景,霍华德开玩笑说,还好马没被大雨冲走。辛戎和兰迪听见他这样打趣,没接茬,脸色并不好看。狂风暴雨的天气使环境变得恶劣,天一直是灰色的。不光马儿,马场圈养的动物们也不时地发出焦躁嘶鸣,眼里俱是清晰的恐惧。暴雨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他们一行人离去也没停。
走之前,雨暂停时,出于关心,辛戎和兰迪一同去看了那条水位上涨的河。
河水完全变成了灰黄色,岸边的大岩石只露出了一点儿尖,残断的树枝倒进河流,还有人类产生的生活垃圾,在河面浑浊不堪地浮浮沉沉。一切浸淫在被暴风雨摧残的浓厚氛围中。忧伤破败。
一个多世纪以来,住在这片土地的人们,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与河流、天气较量。另一种西西弗斯与石头的故事。
人与人可以抗争,可人与天,做不了抗争。
辛戎想,未尝不是种诅咒。南方白人把原住民赶尽杀绝,占领土地,开枝散叶。他们信仰的上帝就降下暴雨洪水,考验他们,让他们赎罪。但赎罪的方式又很浅薄,堪称大发慈悲,不过是让他们费点心劳点力,重建家园而已。
还是幸运呐。辛戎默默感慨,美国人好像真被上帝庇佑着,连他都要认同这点了。
“这条河的终点是哪里?”辛戎忽然问。
兰迪愣了下,才发现辛戎是在问自己。
“不、不太清楚,”兰迪犹豫,“可能是俄亥俄河吧,最后汇入海洋。”
辛戎笑了笑,眼神温柔,“是啊,无论哪条河,最终都会流入大海。”
兰迪盯着辛戎,有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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