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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爷爷面露骇色,茅老道脸上也很不好看。回到屋里,茅老道将家伙事儿全都收好,放进背篼,让爷爷去把屋子里的煤油灯点上,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摊平了放在地上,指着黄纸上画的东西问我爷爷道:“曾老弟可知这是何物?”
爷爷见纸上用粗劣的笔法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体型干瘦,足尖点地,双臂微微前送,虽认不出是百鬼中的哪一类,但隐隐觉得,这应该跟今晚那另一只鬼有莫大的联系。
见爷爷摇头,茅老道喟然道:“这是走尸。走尸分干、湿两类。干尸曾老弟应该听说过,洋人管这叫木乃伊,咱这儿叫僵尸;湿尸,是比干尸更凶险的邪物,因为它有思想,形成的条件也更苛刻。只怕今晚这一只,还是只湿尸。‘点地活人尸,悬梁索命鬼’。昨今两晚的情形你也见到了,那地上的湿脚印,正是湿尸跳跃行走,足尖鞋印留在地上的痕迹。”
爷爷当时也没太听进去,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他和奶奶之前听到的所谓的敲门声,其实是湿尸在地上踮脚跳发出的声音!
茅老道见爷爷心不在焉,以为他害怕湿尸去而复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那东西既然有思想,今晚领教了驴蹄子的厉害,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
爷爷面色阴沉看向茅老道,冷冷地道:“你其实一早就晓得是这东西,对不对?你还有莫子事瞒到我?为啥子当初你要拦到我,不让我拆庙?”
茅老道一愣,似乎没想到爷爷会突然发难,面有怫色,旋即转为悲凉,看着紧锁的大门道:“天行有常,道法自然。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曾老弟为何会惹上这等事,全因命中有此机遇。老道先前阻你拆庙而不得,现今看来,却也是逆天行事,终不得成的了。”
爷爷只当他在打马虎眼,心里不悦,但毕竟目下有求于人,也就不便发作。
茅老道感慨完了,起身收起黄纸道:“曾老弟要是还信得过我,只需照我说的去做,总能保你无恙。”见爷爷无动于衷,他笑了笑,接着道:“眼下有件要紧事儿,需要曾老弟着力去办。此事若不成,老道就有济天的本事也无能为力。”
爷爷问他是什么事。茅老道说,丁家夫妇既然指引他们去墓地,那墓地之下定有蹊跷,需要开棺验证。但他身份尴尬,不便单独与他在墓地现身;而仅以爷爷一人之力,又不可能完成,所以需要爷爷去跟组织沟通一下,借调几个青壮力过来。
爷爷一时也犯了难:且不说平白无故掘人坟墓是遭天谴的下作行为,就算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这一套,这种事,估计也很难说动村支书派人给他。
茅老道没有注意爷爷脸上的表情,也不来理会他,只叮嘱了他几句,给了他几道灵符,让他贴在大门和房梁上,就告辞回去了。
又是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爷爷就忧心忡忡地去找村支书。
到了村支书家,却没见着人。村支书媳妇说他病了,在屋里躺着呢。
爷爷进了屋,把昨晚的事情照实跟他说了,只是没说茅老道帮忙的事儿。
村支书面色蜡黄,拉住爷爷的手说:“保田啊,这事儿不简单啊。你要人,尽管说就是,我让松年帮你调配。只是这事儿啊,咱自己晓得就好喽。”
爷爷没料到村支书这么好说话,见他脸色有异,觉得他肯定有事,不过也不敢多问,只千恩万谢地去了。当晚村长陈松年就领了三个年轻庄稼汉过来。爷爷起身以酒相待,说这种粗活就不劳村长亲自动手了,连哄带骗给他劝了回去。
农村入夜很快。等村里人都吹灯入眠了,爷爷领着三个庄稼汉,扛了短锹和撬杆,点了几个明晃晃的火把,朝山腰墓地进发。
爷爷只跟那三人说要移棺,没说缘由,更没说要开棺,怕他们一开始就打退堂鼓,所以一路上三个庄稼汉还有说有笑的,只有爷爷心事重重。
穿过一片疏林,渐渐地望见山冈上林立的墓碑了,爷爷的心也一下绷了起来。
当时农村不比城里,还保留着旧时代的很多风气。有钱人家的坟墓修得庄严气派,俨然一座小型宫殿;穷人家则草草找个土包落葬,连墓碑都没有。加上常年无人打理,坟头杂草丛生,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我爷爷几个一脚高一脚低的,免不得在前人头上撒野。
丁卫国夫妇在村里没亲戚,所以下葬时,大家只是找了副便宜棺材,让夫妇二人合棺,也没有立碑。爷爷只能凭着记忆在上百座无碑坟上寻找。好在下葬时间过了不到一个月,爷爷虽大字不识几个,记性倒也真好,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到底还是找着了。
三个庄稼汉问爷爷几时破土。爷爷示意他们先放下家伙事儿,踮脚冲来路望了望,没见着茅老道的身影,只好撒谎说:“再等等,破土是件晦气事儿,得按时辰来。”
三人将信将疑,接了爷爷的烟卷蹲在地上抽起来。
等了有一会儿,茅老道才不紧不慢地出现。三个庄稼汉似乎有些避讳,都离他远远的。茅老道也不在意,从随身背篼里拿出只小香炉点上香,给地下的丁家夫妇纳鬼香。
香烟袅袅,看来还算顺利。茅老道又画了几道符,在坟前烧了,跟着撒了一把纸元宝,然后分给爷爷他们每人一根铜钱,让他们夹在手缝里,说是等下开棺要是遇到凶险,就把铜钱扔进墓穴。墓主收了财礼,即使生人不请自来,大抵也不会怪罪下来。
三个庄稼汉犯了难。姓刘的汉子吐掉烟,起身冲爷爷小声道:“保田哥,你这不厚道啊。说是来破土,可没喊我们开棺噶。”
爷爷的蛮野性子这时候显露了出来。他冷脸道:“你个哈崽,没得老子,你全家还在大街上打秋风。现在你保田哥落难了,你个哈卵倒想先跑路咯?”
爷爷这话连骂带吓,几个庄稼汉到底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混饭吃,心中虽郁闷,倒也不敢造次,撸起袖子开始刨土。刨了得有三四个小时的样子,几个人累得神经都麻木了,别说是鬼,天皇老子来了也没跑的心思了,丁家夫妇的松木棺材这才显露了出来。
爷爷眼见时间紧迫,拨掉棺盖上的青砖,就想拿撬杆去开棺。茅老道推开他,说棺材板都用黄蜡封住了,这么硬着来,万一里头有啥蹊跷他们就集体去阎王那儿吃大锅饭了。
他让我爷爷几个先用火把把封棺的黄蜡溶了,然后再找条能够插进铁锹边儿的缝。
更换的火把只剩最后四根了,天边业已泛起鱼肚白,爷爷有些心急,依言拿着火把,去烧棺盖和棺身的合缝处,发现溢出的黄蜡并不多,寻思应该是往里渗了,当时也没太在意,和其他三人烧了一遍,就觉得棺盖有些松动。
爷爷扔了火把,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把短锹插进缝里,正准备摸黑往下压铁锹,却又被茅老道拦住。爷爷有些不解,又急又气,问他这是做什么。
茅老道眉头紧皱,捡起墓穴里留着火星子的火把,照在棺盖上,对爷爷和身后缩到一块儿的三个庄稼汉说:“先别忙活了,这棺材给人动过手脚。你们看。”
茅老道的火把在棺盖上一晃而过。爷爷起初没太理解,等茅老道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嘴上“一……二……三……”地数起数来时,爷爷突然就明白过来——
这棺盖上的棺材钉,不知为何少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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