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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老道见爷爷目光变得犀利,心中暗暗叫苦:这怎么说着说着,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好在爷爷当时脑海中的第一人选不是他,而是当初发现丁家夫妇身死的胡二狗。
早两年,胡二狗还没现在的无赖行径,那会儿他爹还在,胡二狗在爷爷手底下做杂活。
拆庙那事发生后,当晚爷爷按照村支书的指示,叫上包括胡二狗在内的几个年轻小伙,将白天挖到的枯骨拿到后山山洞掩埋。
当时有个叫刘铁根的小伙提议将这些枯骨都烧了,一了百了。我爷爷他们也觉得妥当,唯独胡二狗表示抗议,说我们掘坟拆庙本就不对,再焚烧前人尸骨恐怕要遭天谴。
虽然大家对他这种迷信思想深表鄙夷,但包括我爷爷在内,很多人都受过二狗母亲的照顾,所以谁也不好意思对他发难。爷爷问胡二狗想怎么处理。胡二狗用破烂的白帛很恭敬地把枯骨都包起来,对其他人说这事儿他来处理,而且拍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
爷爷当时也是嫌麻烦,只说了句出了事你自己扛,就带着其他人回去了。
之后李云彩发癫乱跑,村支书喊人绑她,胡二狗远远看着,却不敢近前。李云彩死后,胡二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不好好干活了,成天在村里偷鸡摸狗,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爷爷分地那会儿,那叫刘铁根的小伙子也在名单之列。有次干农活,他有意无意地告诉爷爷,李云彩下葬那晚,他看到胡二狗偷偷摸摸地朝墓地跑,在李云彩坟前跪地乞求原谅。爷爷只当这小子暗地里使坏想争取分地名额,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后来丁家夫妇出事,胡二狗成为现场第一目击者。下葬当晚,爷爷也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离抬棺人百米外的树林子徘徊……
爷爷越想越觉得胡二狗可疑,赶紧拉了茅老道,说去胡二狗家问问。
到了胡二狗家,却没见着他本人,只有他上了年纪的老娘。老人耳朵已不甚灵光,头脑也有些痴呆。爷爷喊了好几声,她愣是没回应,好像眼前根本没这两个人似的,只目光呆滞望着门外,颤颤巍巍地重复“你们别来找他”。爷爷还想再喊,被茅老道拉住了。
胡二狗虽是无赖,倒也还孝顺,从不拿老人的东西出去挥霍,有时还能带点好东西回来——这点比爷爷还强些。茅老道劝老人回屋休息,和爷爷去了胡二狗的房间。
胡二狗的房间脏乱不堪,值钱的、不值钱的家当被随意扔在床边,空气里是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两人在房间里毫无头绪地东翻翻西找找。过了有一会儿,爷爷从开了线的棉花枕头里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黄纸,厌弃地丢给茅老道问:“这是什么?”
茅老道展平黄纸,发现每张纸上只有个笔法幼稚的毛笔大字。
爷爷水平有限,问茅老道上面写了些什么。茅老道看了半天,支吾道:“占……茅……山……傀……善……尸……”两人无论怎么重组,都没法把这六个字读通。
爷爷心里也挺纳闷:这胡二狗跟他一样,从来都不是个爱文墨的混小子,怎么突然这么有雅致,练起书法来了?练就练了,怎么还藏在枕头里?
茅老道可没往这方面想,他告诉爷爷,有可能胡二狗本意并不在造句上,这六个字也并非定要成句,只是他们想入为主的观念使然,觉得必须要读顺。即便不成句,单从字面上来看,胡二狗也应该跟养尸这事儿脱不了干系。为今之计,是尽快找到这家伙。
茅老道提议他俩分头行动,爷爷去找胡二狗,他去问问村里其他懂风水和会算命的老人关于土庙的事儿。爷爷点头答应,迟疑了一下,问茅老道需不需要跟村支书通报下。
茅老道想了想,微笑说:“告诉他吧。这会儿他准保比你我二人还急。”
两人出了屋,胡二狗的老娘又追出来,拉着他俩不放,嘴里不住地嚷嚷“别来找他别来找他”。爷爷看老人可怜,想起以前多受她照顾,心里跟扎针似的疼。茅老道自顾去了,爷爷连哄带骗把老人劝回屋。老人突然目光明澈,笑着道:“保田啊,喊二狗回来吃饭。”
爷爷不解其意,含混着点头,朝村支书家跑去。
爷爷到村支书家时正好是晚饭点。村支书家聚了几个村里的干部,正在推杯换盏,也不知道是来探病还是来商量公事。村支书仍旧没下床,他媳妇里里外外忙着招呼客人。
见爷爷来了,村长陈松年当先吆喝他落座。爷爷倒也不客气,在村长边上坐了,礼节性地询问村支书媳妇村支书的情况。村支书媳妇面有忧色,凄然说他现在情况越来越差,带到县里大医院看了也没见好转,只说让爷爷自便,便偷偷抹泪转身进屋去了。
爷爷问村长今晚是个什么局面。陈松年看了眼屋里,在爷爷耳边悄声说:“杨老哥这病呀,怕是撑不过年底噶。他喊起大家来,说是交代几件大事。你来得正好,杨老哥本还着我去叫你,说到要找你单聊哩。”说完意味深长地盯着爷爷看。
爷爷被他盯着有些不自然,忙举杯跟他碰了碰。闲聊当头,村支书在他媳妇搀扶下,哆哆嗦嗦从房里出来,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他招手让大伙儿都坐,自己裹着毯子在靠背木椅上坐了,让他媳妇把几张红头文件拿出来,说是村里的事,以后就拜托各位了。
村支书事无巨细地给所有村干部做了分工,却独独漏了爷爷。当晚压抑的气氛,总让爷爷觉得村支书在交代后事,心里格外别扭;而且他不明白,自己堂堂一个生产队队长,怎么就被他忽略掉了。难不成村支书要另立他人?莫非他以为自己怀疑到他身上了?
爷爷心不在焉地喝酒吃饭。等大家吃饱喝足离开,爷爷正准备也起身离席,陈松年却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去村支书那儿,然后拉着满脸好奇的陈松月走了。
爷爷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村支书单独留下他,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村支书见人都走远了,示意他媳妇关上门,让爷爷在他边上坐下,问爷爷最近晚上睡得可好。
爷爷知道他什么意思,故意充愣点了点头。
村支书叹了口气说:“保田啊,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晓得你最近跟山上那牛鼻子走得近,你别急,我不会讲你啥子。松年都跟你说了哇?我这病呀,怕是遭报应喽,当初不该这么对李家妹子……我也是不该犯浑听人谗言呀。唉,可惜了二狗这伢子……”
爷爷心里一动:莫非胡二狗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村支书暗中授意的?
村支书见爷爷面无表情,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拉住爷爷的手道:“小丁家出事后,二狗就许久不见出来啦。你帮我找到他,我这儿有东西要交给他。我对不起这伢子。”
爷爷听村支书说了半天,总也没说到点上,不知道他到现在还在捂什么,心性发狠,沉声问他李云彩到底是怎么死的。村支书沉默了许久,正准备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村支书示意他媳妇去开门。门外闪身进来一人,却是治保主任杨善民。
村里人都知道,这杨善民是村支书的大侄子。爷爷本能地就想起身回避。
杨善民见爷爷在,也有些错愕。村支书招手苦笑道:“莫事,你说吧。”
杨善民看了眼爷爷,有些勉强地小声说道:“杨书记,胡二狗找着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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