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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语蓉背靠着个宝蓝色银线绣花大引枕子半坐在床头,听风与她将不久之前发生的诸种事情一一禀报,任何细节都没有落下。因为时辰着实太早,周遭寂静,听风自然听清楚了韩柯与穆二爷之间的对话,且一字一句重复给了穆语蓉听。
竭力说服韩柯在穆国公府暂且安顿,穆语蓉的目的之中,便包含诸如今日所闻。这些信息对于穆语蓉而言,不可谓不重要。最初,韩柯听到穆国公府则色变这一点就引起了她的注意,派人去查到广安韩家的消息后,她只有更加在意,但苦于没有韩柯的下落。
倘若当年种种与穆延善之间牵扯颇深,久未寻到人的韩柯愿意进穆国公府,必然会有一个目的是冲着穆延善来的。或许这也是他这段时间都深居简出的缘由。穆国公府的其他仆从不大认得他,就越不容易败露。
韩柯的行为,令穆语蓉的诸多想法都得到证实。知道或许韩柯想要的人就在桃乐坊,那她就必须赶在穆延善之前将事情完全掌控住。无论如何,桃乐坊里面是否真的藏着令她介意的人,必须尽快确认。
穆语蓉独自琢磨半晌,养娘进来,与她说,“二夫人出门了,说是回娘家一趟。”又问,“小姐起身吗?丫鬟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起吧。”穆语蓉微微点头,养娘便转身出去吩咐。穆语蓉看着,又想该找个时间和养娘好好谈一谈才是。
·
却说周氏一路急急忙忙感到了周府,见着刚刚起身的周老夫人,一时只得先服侍周老夫人洗漱梳洗,又亲自替她梳头上钗。周老夫人是个容长脸儿,不笑的时候瞧着十分阴郁,是个很不高兴的模样。她又很瘦,上了年纪就越显得柴,倒是觉不出个官夫人的味道。
周氏满脸慌张且这样一大早赶回来,周老夫人心知定有重要的事,却依然对她这份不淡定感到不喜。周氏服侍她梳妆妥当便欲遣退众人与周老夫人单独说话,周老夫人心里明白,只说先用早膳,周氏无法,不得不扶着自个母亲到了膳厅。
即使面对着一桌的吃食,周氏也没有任何心思和胃口。哪怕穆二爷仅仅是提醒她一声,暂时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再听到穆二爷提起韩家,她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又好像压了块大石头,叫她喘息不得。
周老夫人的胃口却并不赖,她看着不着急,慢悠悠的吃,好半天功夫才搁下了碗筷又漱口净手。倒是周氏不吃,她一样不管。待吃饱喝足,其他人自觉避开,周老夫人方开口询问,“这么一大早急急忙忙来寻我,还能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不成?”
明白自己母亲不喜见人忙乱,亦担心自个太急切反而说不清楚重点,于是竭力令自己镇定一些之后,周氏深吸一气,对自己母亲说,“娘,又出现了。韩家的人,竟然又出现了。”
穆二爷遇着的事,在来的路上周氏已了解清楚。偷袭之人既是男子,且能够清楚当年密辛,周氏很难不想到韩柯身上。韩柯来问穆二爷讨要孩子……周氏不觉气恼,当初应该果决一点,将孩子也彻底做掉。如今不知道人是在何处,也不知道活着没活着,倒是叫她无法安然。
“出现了,又如何?”
周氏的语气有些郑重,生怕周老夫人不当一回事,且特意强调了一遍。尽管如此,她仍仅仅是得到周老夫人这样一句回答。
“便是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要是不出现,且让他苟活着罢了,如今自己送上门来了,该怎么做,还不是明镜一样的吗?就这么点事情,你倒是慌慌张张得不行。我看着你,如今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一点儿小事动不动就天塌下来的模样。我闲是闲,可也不想替你操心这些繁琐的事情。”
周老夫人跟着就是一顿训话,周氏向来都不敢忤逆她,这个时候也就没敢吱声。但是,那一句越来越沉不住气,确实戳中了周氏的心窝子。她自个一样察觉到了这一点,无论是面对穆语蓉给她制造出来的麻烦,还是今天听到韩家消息,她都没有能够做到淡定如常。
“没有来得及捉住,给他逃掉了,他是冲着韩二的孩子来的,并且,还有别的人帮他……”周氏和周老夫人说明着情况,“如今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背后还有什么人,只怕不如过去容易处理。”
这般一分析,周氏到底还是觉得事情颇为棘手。
韩柯在暗,他们在明。他们现在的情况,韩柯或许不难掌握,而韩柯现在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便是明枪易躲,暗箭也难防,就怕韩柯搭上了什么大人物,才敢这样无所畏惧地出现在了穆二爷的面前还搞了场偷袭。
“却也未必他背后有什么人物,”不必猜都知道自个女儿想法的周老夫人很快断定一句,“他既然颇为在意韩二的孩子,说不得只是自个寻不到,想让你家二爷派人去追查下落。到时候,只要从你家二爷手上将孩子抢过来便是。”
周老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周氏认真听着也认真思索,与她继续商量道,“母亲,我寻思着,虽然不知道那孩子是生是死,但既然是现在的情况,还是该上了心去找一找。”
“自然要找,就算你们控制不了那个孩子,也绝不能够叫别的人控制了。”一时间周老夫人又叹气,却笑了起来,“好在当年将别个隐患都解决了,否则你家二爷才是恐怕性命都要给断送了。”
说着更有些不屑的意思,“瞧着他整日都是副精明模样,倒是连那种糊涂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么便纳进门做妾,要么便记着灌几碗避子汤,否则哪儿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偏偏就被个狐狸精迷了眼。”
“你也一样,手把手儿教你,比你姐姐可是笨多了,连个男人都把不住。就是可惜你姐姐福薄命短,早早去了,不然我该省多少的心啊……”
提起周氏的姐姐,周老夫人眼里就含了泪,周氏忙劝她几句。可几个孩子的娘了,还被自己母亲这样说,又不敢辩驳,心里一样不痛快。
周氏没有在周府待得太久,与周老夫人商议过事情,她便匆匆回到穆国公府。一切却如常,穆语蓉那边也没有任何的动静。虽然本该如此,但周氏仍旧略略松了口气。
·
韩柯被请到南秋院正厅里时,心中终究感觉到一丝怪异。这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之后,便怎么都挥散不去。穆语蓉惯常笑望着他,询问穆立昂练功的相关事宜,听来并无不妥。韩柯瞧着平心静气,一一作答。这般来回说了一会话后,他心底的怪异得到了印证。
“恩人今早儿没有像往常那般跟着立昂,不知是否身体有何不适不处?若是身体有不适,该快些请大夫来看才是。”穆语蓉笑吟吟的,这般神情却不叫韩柯觉得无害。他摇头说自己身体并无不妥,果然穆语蓉便接了话说,“想来也是,否则恩人如何有精力去做些别的事情……”
韩柯眸色微沉,想着若是穆语蓉与穆延善一条心,只当他倒了霉当初救了这个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之后,另外的一个念头又袭了过来。她怎么知道清晨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他的行动?再看,确实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眉眼中还透着稚气,即便眼神清澈坚定亦说明不了什么。
“穆大小姐是什么意思?”韩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他将视线射向了穆语蓉,试图透过她的眼眸、神态察觉更多东西。
“恩人何必如此?”穆语蓉唇角维扬,韩柯的逼视未能够令她感到任何不舒服,她抬手,韩柯扭头去看,便见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
“眼熟么?”穆语蓉又问韩柯,“在恩人脱不得身之时,那个帮助恩人的,同这个人像不像?”
韩柯抿紧了唇,打量出现在他眼前的听风。在他的印象里,面前的人当是穆语蓉身边的丫鬟。因着近来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没有太注意除了穆延善以及穆延善身边随从之外的人。穆语蓉将人送到他面前来认,恐怕是……韩柯心中闪过猜测,而这猜测使得他面部紧绷,越发抿唇不言。
“恩人在寻的人,究竟是什么人?韩家二小姐,是什么人?韩家二小姐的遗孤,与穆国公府的二爷,又到底有什么关系?”穆语蓉一连串发问,韩柯不做声,穆语蓉脸上的笑却始终挂着。
及至最后,穆语蓉略放低声音,将小姑娘当初递给她的那封信中的内容,念了一遍给韩柯听,说,“长兴临广安,遗子无人抚。”
话音未落,韩柯已是脸色剧变,仇视与愤恨再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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