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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元年,西元八九四年。
十月,蓟县城。
清晨,显忠坊郑计肉铺门板拆开,伙计们打着呵欠将新宰的羊头、猪头挂上铁钩,又将几腔骨肉吊起,使粗布擦了条案。如今郑计肉铺卖的猪肉非常特别,少了土腥骚气,物美价廉,大受市场欢迎。伙计们工钱渐长,工作热情都很高涨,不畏寒暑,努力干活。
却见郑张氏撸着袖管出来,一伸手,指着案上摆的半扇肉,对小屠子道:“去,把那拆了。”快有六尺的小屠子应声取了扎在案上的那柄尖刀,一手摁着骨肉,一手将刀尖摆弄,不一时,将半腔羊拆好。张桂娘看看,刃口不齐,凑合能看。自把了刀,继续又弄。
小屠子擦了手,在旁观瞧。
就听郑张氏道:“手要摁住,压稳喽。”刀尖顺着条理轻切,“顺着骨缝,用巧劲,莫使蛮力。让你阿耶见到,饶得了你。”
小屠子观摩片刻,昂首道:“娘娘,阿耶何时回来啊?”
郑张氏停了手,微咬唇角,道:“放心,早晚回来。”轻轻用袖口抹了眼角一下,心想,弄回这些娘儿在家,那黑厮能不回来么。见有几个壮汉过来,母大虫忙张罗道:“来啦。”将已经备好的几包肉送上。
汉子们提了肉,又放回案上。一打头的道:“晚些再取,我等去寻大郎。”
“哦,大伯在后头,自去吧。”
“好嘞。”
几个汉子拱拱手向后去了。
小屠子探头探脑瞅瞅,道:“娘娘,又来寻大伯啊。”
张桂娘“嗯”得一声,继续做活。
众汉子熟门熟路来在后院,正见一众伙计围着个大汉武枪,鼓掌叫好。只见这汉六尺四五高低,黑脸短须,精赤着半身,露出一身的肌肉虬结,赫然便是郑家老大郑守仁。那丈长的大枪在他手里舞得生风,一时如蛇吐信,一时如虎摆尾,戳、挑、扫、劈,最后一计回马枪正刺靶心,引得众人叫好。
看几人进门,郑大丢了枪,上来问道:“怎样?”
打头一汉说:“打听到了。李家大郎随刘窟头投了河东,据闻方到那边,便给独眼龙要走了,此后去向就全不知。”
“还有什么?”
“刘窟头向独眼龙借兵,还要再打。”
“走走,屋里说。”
……
卢龙县。
后世也叫卢龙县,如今是平州的州治所在。左邻濡水,即后世的青龙河,西距幽州五六百里。出城向东百余里到渝关守捉,即后世鼎鼎有名的山海关。开元天宝年间,此地曾是安东都护府所在,也是当年卢龙军的驻地,也是大唐控扼东北的重镇之一。
刺史府里,韩梦殷正对着一摞公文书信发呆。
下面是有关在城中避难百姓的公文。作为刺史李君操的幕僚,安顿难民正归他管。问题是入城的百姓越来越多,府库却并不宽裕。夏、秋两税,一部拨给镇军,一部运往幽州,府库连耗子都养不活几只。这些年来,山北胡儿越闹越凶,每年都有更多的百姓逃进关内躲灾,真是让人头疼。
更加让人头疼的,是幽州老友赵珽的来信,邀请他去幽州共做大事。
做个鬼。
李匡筹虽占了幽州,但是各州都不买账,除了蓟州、平州还送些钱粮过去,妫、瀛、莫等诸州,根本不拿他蘸酱吃。怪谁?当初你赵珽戳祸匡筹造反,尤其暗算刘仁恭做得尤其无耻,失信于人,当时就该知道后患无穷。李家兄弟闹事,刘仁恭又没过来添堵,应该调人回来。既不给钱粮,又不管死活,谈好的条件还出尔反尔,那就别怪全镇上下都看不起你。若非看李匡筹兔子尾巴长不了,韩梦殷能好好的蓟州刺史不干,跑来平州给人当幕僚么。不就怕哪天匡筹被人清算,溅自己一身血。
去个鬼的幽州,躲都来不及我还往上凑,嫌命长么。若非天下大乱,就卢龙看着还消停点,爷爷早走了。
咳。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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