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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一场倒春寒,北平府的天气又骤然回暖起来。东风拂面,杨柳初发,城内的人也开始静极思动,借着踏青访友活络起冬日犯懒的筋骨。
北平都指挥使任云从这一年正值五十整寿,其人原就是北平人氏,会昌二年进士出身,后弃文就武,曾驻防辽东、浙东等地,会昌十五年返回北平府任都指挥使。若论都指挥使一职原不与藩地亲王有太多干系,且朝廷一向忌讳藩王与外将过从甚密。但因其寿辰广邀北平府众人,亦不能绕过宁王李锡琮去,且此等场合原在众人耳目之下,算不得私相交通,是以寿辰宴这一日,李锡琮携周元笙共赴任府,同以为贺。
是日天气晴好,寿宴女宾席位便设在花园之中,男宾则仍是在前厅处。一时众人厮见寒暄完毕,纷纷落座。台上的戏已开唱,不过是些玉簪记,孤本元剧罢了,也无甚新鲜之处。
李锡琮好整以暇,放眼打量起院中陈设,见其间山石多以北太湖石叠砌而成,北太湖石沉实,浑厚雄壮,不似南方山石那般精巧纤薄,倒也别具一番味道。正凝目间,却听身旁那位寿星笑言道,“下官这里的小戏粗陋,不比京师诸多名旦名角,恐有辱王爷清听了。”
李锡琮回眸笑道,“任公客气,北地多奇才,虽与江南风格不同,却不遑多论高下。譬如孤王方才观园中山石,便觉得壮阔雄浑,非江南造园可比拟,任公大可不必妄自微薄。”
任云从哈哈一笑,他行伍多年,早已练就出一身魁伟身姿,且面堂红润,精光毕现,光闻笑声已是豪迈爽朗之至。然而豪爽之人也自有他的精明之处,虽听了几句溢美之词,却也看得出李锡琮已有些意兴阑珊之态,当即就势问道,“听闻王爷颇精丹青之道,下官近日得了一副道君皇帝的瑞鹤图,正想借此机会请王爷一道赏鉴赏鉴,不知王爷可愿赏下官一个薄面,移驾前往一观?”
李锡琮心内微觉诧异,却只道,“既有佳作,当是孤王今日之幸。”言罢,二人双双起身,李锡琮随任云从来至其书房中。见他取出一副卷轴,缓缓展开,铺陈与书案之上。
果然是徽宗赵佶所作瑞鹤图。此画全然不同于一般的花鸟画法,将飞鹤布满天空,只用一线屋檐衬托群鹤高翔之姿态,细看时,群鹤的身姿却没有一只是完全相同的。鹤身又以粉画墨写,眼睛则以生漆点染,更显灵动自然,栩栩如生。
此等迥异北宋画院派风格的绝佳花鸟画作,便是李锡琮也不免凝目其上,心中感慨之下贪看良久。
任云从含笑望他,半晌出言相询道,“王爷以为此画如何?”李锡琮移开目光,言简意赅答道,“甚妙!”随即转口问道,“不知任公从何处听闻,孤王尚算对画作有些心得?”
任云从笑道,“王爷征甘州之时,可曾作过一副祁连山势图?”李锡琮笑了笑,颔首道,“不错,孤王确曾作过。当日情绪到处,任意挥洒,过后曾将此画示于帐前几位将领,博诸将一笑。如今想来,当真是年少轻狂之举,实在汗颜。”
任云从摇首道,“王爷笔力气势磅礴,大开大阖,画中祁连山势颇有睥睨群山之态。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王爷不必太过自谦。”话锋一转,又笑道,“可惜下官只是说的热闹,并不曾亲眼得见。这番说辞还是听兵部魏尚书说起,他原是下官同年,下官上京述职,与他闲谈之时得悉。魏尚书对王爷才情颇为赞赏,只可惜他也不曾亲眼得见,亦是听王爷帐下副将描述。这已是转了几道口了,若有不实之处,万望王爷不要见怪。”
兵部一向亲皇帝而不亲东宫,他这般说,李锡琮亦可稍稍放下一层芥蒂,不过挥手笑笑罢了。只听任云从又笑道,“既已说到王爷墨宝,下官便有个不情之请,也算是今日倚老卖老厚着脸皮的言语。不知王爷可否将那副祁连山图赐予下官,下官愿以这瑞鹤图相赠,但求能收藏王爷一副佳作,便于愿足矣。”
这话已有一些结交之意,李锡琮不免在心中盘算,此人缘何要借故向自己示好。然而任云从麾下领十卫八万精兵,自不可小觑之。当下笑问道,“任公前次进京述职,还在去岁。其时公清剿匪患,受朝廷封赏,原可借此良机调任京师,且兵部尚书既为任公同年,想来亦曾为公之事奔走,却不知任公为何舍弃京师重职,又再度返回燕地?”
任云从一笑道,“不敢相瞒,下官的母亲是大宁人氏,且出身蒙古旧部。如今年势已高,不愿迁离故土,下官亦放心不下,是以前番进京,特意向皇上请辞,许下官仍旧返回北平府。皇上虽为此大为不满,亦只好从了下官之请,也道是忠孝不能两全,便由下官去罢。”
李锡琮点头道,“任公为全孝道,甘愿有所牺牲,孤王钦佩得紧。”二人相视一笑。李锡琮心下了然,这位北平都指挥使不徐不缓地拉拢他,正是为自己日后行个方便,大家既同处北平,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上。所谓天高皇帝远,管他兵部还是藩属,东宫还是皇上,恐怕还是眼前之人为第一紧要之务。
李锡琮望着那幅瑞鹤图,朗声笑道,“如此,孤王便却之不恭了。明日我差人将拙作送至府上。只是任公如此盛情,倒让孤王捡了个大便宜。”
任云从连连摆手,口中只道荣幸之至,又命人烹了茶来以解适才酒意。正自闲谈之时,忽听得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并一道娇斥,那声音清亮高亢,透着蓬勃活力,“老爷明明在书房,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可是来献寿礼的。”
外间小厮叠声劝阻,却似阻不住那火急火燎的步子,须臾脚步声已至门前。李锡琮看向任云从,见他只是微露尴尬,并不见愠色,一面抚额,一面开口解释道,“王爷见笑了,此乃舍妹,一向被老母娇宠,任意妄为惯了。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李锡琮微微一笑道,“好说。”话音才落,只听一声轻响,门已被推开。一个身量高挑,容色极美的年轻女子已跃步入内,先是满面含笑,蓦地看见李锡琮,四目一对,方微微一怔,脚下的步子便就此停住,立在了原地。
任云从皱眉斥道,“没有规矩!我在此间会客,你也敢闯了进来。”虽是斥责,语气却仍是带了几分无奈,十足疼爱,因又吩咐道,“还不快拜见宁王殿下。”
那女子又转头看向李锡琮,李锡琮只觉得她一对凤目湛湛,极富神采,目光既无羞怯,亦无畏惧,倒是将自己迅速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方依着规矩行礼道,“臣女见过宁王殿下,殿下万福。”
李锡琮淡淡颔首,“小姐免礼。”不免着意看了面前女子两眼,但见她一身劲装,身材苗条俊俏,比之一般女子要高出几分。眉目标致中透着爽利,玉鼻高挺,一双朱唇不点而红,脸盘略窄便显得五官更为夺目精致,观其面相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李锡琮暗暗思量,那任云从已是知天命的人,何以其胞妹竟如此年轻,不过平心而论,此女容貌之美当属北地胭脂中的翘楚。
只听任云从沉声问道,“一整日不见人影,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有贺礼送上,却又在何处?”
那少女朗然笑道,“哥哥好大的脾气,我才回来,就这样数落我,还是当着......王爷的面儿。”因又上前两步,自然地挽起任云从的手臂,娇笑道,“哥哥还记得那匹玉雪聪么?我用了大半天的功夫,终是把它驯服了,如今它乖乖的在马厩中吃着我赏它的新鲜草料,往后哥哥出行征战,就安心叫它随侍好了。若论起脚程耐力,它可当真是千里良驹,不亏为大宛良马里最出类拔萃的。”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脸上尽显得色,一双眼睛却又时不时瞥向李锡琮。李锡琮余光早已看见,只是扭过头来佯装不觉。任云从心中高兴,却不想太逞了她的意,只笑嗔道,“一个女孩子家,整日想着这些舞枪弄棒,刀弓骑射之事,成何体统!还不快些换了衣裳,去后头陪你嫂嫂招呼今日前来的贵客,不许失礼人前,更不许卖弄你那些上得不台面的武艺。”
少女俊美的面庞上划过一丝不屑,眨眨眼道,“哥哥吩咐的,我自然照办。只是哥哥这话有失偏颇,我却不爱听。我既出身将门,又得名师指点,心中欢喜武艺一道,本就无可厚非,又有什么可掩饰的。何况北平府中谁不晓得我不爱作女儿妆扮,只怕现在扮起来也晚了。哥哥还是由我去罢,须知强扭的瓜不甜。”
任云从被她说得接不上口,半晌无奈摆首,叹道,“知道了,你最是有道理!还不快去。”
那少女方明媚一笑,颔首道了一声是,转身刚走了几步,又折回头冲着李锡琮蹲身一福,站起身来,抬首直视他,道,“素闻王爷是提兵打仗的帅才,心胸自不比常人。就请王爷说句公道话,这世间女子是否都要一个模子刻就,只能在闺中绣花,绵软无力,不能剑气纵横,豪迈写意?”
她一双美目炯炯有神,声音清脆中尚有一抹骄纵,十足是个大胆任性的娇女模样,李锡琮心下微微一动,脑中忽然闪过初见周元笙时,她负气之下出言抢白自己时的神情,不由笑了笑,道,“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志气可嘉。孤王甚是佩服。”
少女闻言,双眉一挑,得意的看了一眼任云从。复又朝李锡琮凝目一笑,其笑容中含了一丝感谢,几分欣赏,望之尽显十足真诚,便恰如皎皎朗月一般,绚烂明艳,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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