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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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有些红学家猜测，宝玉的罪名是因为写了《姽婳词》，诗中有批判之意。然而这诗是贾政命他写的，众清客都在旁边听着，果然有逆君之辞，他们又何以不加阻止，反而齐声赞扬呢?那贾政素向最小心的，他会听不出来吗?

又有人说宝玉因为结交柳湘莲这些反抗朝廷的义士，所以招致抄家大罪。然而书中从未涉及政治，更不曾写出柳湘莲有什么抗清义举，后文又如何会写出宝玉因为反清而入罪呢?便不从情理论，只从曹雪芹的写作手法而言，这种推论也是不成立的。

宝玉若有过错，只能是情祸。就像他曾向黛玉说的：&ldo;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rdo;说这话时，&ldo;这些人&rdo;指的是琪官，是金钏;而将来有一天真正大祸来临，&ldo;这些人&rdo;，则只能是黛玉，因为黛玉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人，也只有黛玉才能使他闯下弥天大罪来。

宝玉当然不会真的去&ldo;弑君杀父&rdo;，那么他又会为黛玉犯下什么罪过呢?又为什么会犯罪呢?

答案仍要从琪官的故事里找。

贾政说过：&ldo;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rdo;

‐‐此时宝玉因同忠顺府争夺琪官而祸及于父，他日则又是同谁争夺黛玉而终致杀父呢?

只能是君王一流的人。曹雪芹为了避讳，未必会直书宝玉当真与皇上争妃子，但是若同某位王爷争妃，也就同&ldo;弑君&rdo;是同样的罪名了。问题是，这位王爷是谁?

因为全书中只有忠顺王这么一个大反派，后来种种续书，以及红学探佚中，便都将宝玉的头号敌人定在了忠顺王头上。如果有人要和宝玉夺爱，似乎也只能是忠顺王。

然而曹雪芹会让同一个人将同样的事做两次吗?

况且，前八十回中，并没有一言半字写出忠顺王与林黛玉有任何瓜葛。反而是绝对的正面人物北静王爷，草蛇灰线，与黛玉暗结蛛丝。

书中说：&ldo;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rdo;可见这北静王的地位犹在忠顺之上，差不多除了皇上就属他最大了，便称之为&ldo;君&rdo;亦不为过。

他见到宝玉的头一面，便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说：&ldo;此系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rdo;

记清，这香串的来历，原与琪官一样，都是御赐的。

后来宝玉将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ldo;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rdo;掷而不取。

脂砚斋在此夹批：

&ldo;略一点黛玉情性，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rdo;

‐‐这预留的后文是什么呢?或者只是说黛玉的性情，也可能，是说这香串暗示的故事还没有完吧。

北静王送给琪官的大红汗巾子，后来被琪官送了宝玉，宝玉又送了袭人，遂辗转成就袭人与琪官的一场姻缘。那么，北静王送给宝玉的赐鹡鸰香串，宝玉转送黛玉，黛玉却不肯接受，又暗示着什么样的因果呢?

是否可以推出这样的故事‐‐那北静王原是最秀美多情的一个风流王爷，他时常与宝玉结交，不免从宝玉处听说黛玉的种种，或是看到了黛玉的诗作‐‐前文曾说，那宝玉将闺阁诗作写在扇上，曾经传出府外的，倘若这些诗被北静王看见，或许就是《桃花行》吧，难保水溶不会动了思慕之意。倘若北静王竟有求亲之意，而贾政必然满口应允，那时的宝玉，不知会做出何种行径来，殃及父母。

这样的猜测，会让很多人因为觉得有碍北静王形象而难以接受。但是倘非如此，鹡鸰香念珠的伏笔就全无作用，这与书中每因小物而伏大事的写法殊为不同。况且，黛玉葬花时曾说过：&ldo;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rdo;

黛玉最忌的就是落花随流水，而北静王偏偏就姓了个&ldo;水&rdo;字，大名水溶。黛玉在诗中说过：&ldo;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rdo;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所以魂归天外，乃是为了保住洁净，免陷沟渠‐‐正是水溶的求婚导致了黛玉之死，也逼得宝玉闯下大祸，

&ldo;累及爹娘&rdo;，所谓&ldo;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rdo;。

不过，《红楼梦》中的悲剧多是&ldo;不虞之隙，求全之毁&rdo;。从北静王的立场出发，也许一切都是无心之失，并不知道宝、黛之情的缘故吧，唯有这样，才符合了水溶、宝玉的人物性格以及全书的脉络条理。

至于是与不是，唯有雪芹知道真相了。

☆、三、杜鹃无语正黄昏‐‐紫鹃

1绛珠的眼泪

《红楼梦》中的忠仆不少，鸳鸯、平儿、袭人、莺儿……不一而数，然而最让人感动的，就是黛玉和紫鹃之间的情意了。

贾母对鸳鸯再好，也只是把她看作丫鬟;平儿虽然品貌双全，却被贾琏、凤姐两口子拿来煞性子，抬手就打，张口便骂;宝钗对莺儿倒好，但她城府深沉，举止严谨，对莺儿说话时，不是&ldo;嗔&rdo;就是&ldo;训&rdo;，难得说笑;宝玉那么好性子，也曾骂过晴雯、撵过茜雪、踢过袭人;可是黛玉从头至尾，对紫鹃连句重话也没说过，最多害羞的时候，说一句&ldo;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rdo;傻子也听得出是开玩笑，爱极之语。

相反地，紫鹃倒是常常&ldo;教训&rdo;黛玉的。

宝玉来见，要茶吃，黛玉道：&ldo;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rdo;紫鹃笑道：&ldo;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rdo;绝对有主张，自行自事，几乎是在给黛玉讲解待客大道理。

宝黛二人为了张道士提亲的事闹不和，紫鹃私下里劝黛玉道：&ldo;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rdo;甚至说，&ldo;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rdo;这已经是非常尖刻的批评了，而黛玉仍能悉心听教，并不曾回一句&ldo;用你管?&rdo;

正劝着，宝玉来叫门，黛玉不许开，紫鹃道：&ldo;这又是姑娘的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人家，怎么样呢?&rdo;再次派了黛玉一个&ldo;不是&rdo;，然后施施然开门去了。

紫鹃如此&ldo;独断专行&rdo;，是因为她胆大妄为不知理吗?

当然不是。她曾对宝玉有一番剖腹之言：

&ldo;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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