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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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董玉清坐下，没回头地一摆手说：&ldo;你们也坐吧。&rdo;李伯和谢审言才坐了下来。

董玉清拿了我的手号了脉，嘴里说：&ldo;是好了，只是该多吃些东西。&rdo;

我微笑着说：&ldo;哥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收银子，也会看病？&rdo;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ldo;爹告诉我，我还不信。看来妹妹真的是都忘了。我自幼只想成为郎中，被人称迷了心窍。我通读医书，自七岁起，隐名拜了名师学医十年。我出师，本想游历江湖，行医天下，可爹专注朝务，不理家事。我们的娘亲去世早，我回府才发现府中事宜混乱不堪，只好留下来为爹打点，已经四年了。我只抽空余时便服出去在附近行医。爹不愿受人馈赠，为官十分谨慎，常叮嘱我不能积攒财富和广占田地，恐人因妒生怨。虽然我府人员简单，我们的田庄也能给供给所有的饮食，可还有别的开销用度，各式应酬，爹的俸禄不能满足。我因行医，就开了几家药店，每年外出采买药材，以贩药得些银两。可其中买药卖药，讨价还价，收取欠款，真让我不胜其烦，妹妹是从来不管的。&rdo;

我说道：&ldo;我见了丽娘，她为人开朗，到时候会帮你一把。我十分无用，大概想帮都帮不上忙。&rdo;

他有些吃惊地说：&ldo;他们说你同意了，我还不信。&rdo;

李伯突然插嘴说：&ldo;小姐真的同意老爷再娶？&rdo;

我点头说：&ldo;丽娘对爹一往情深，追了他十年，当然该娶进门来。&rdo;

李伯有些不平地说：&ldo;当初夫人为了老爷去家别土，老爷与夫人那么恩爱一场……&rdo;

我笑着看着李伯说：&ldo;李伯，若你喜欢谁，你是不是希望他过得好？&rdo;

李伯点头说：&ldo;当然是。&rdo;

我说道：&ldo;娘亲对爹深情一片，她离开了，一定会希望爹有人陪伴，不感到孤独。&rdo;语中触动了什么，我停了一下。我离开了，他有了这里去的小姐的陪伴，也好。想到此，轻叹了一声。李伯没再说话。

董玉清盯着我说：&ldo;妹妹过去何曾这样叹息过。你当时发烧时，曾哭着说那是你的婚礼，到底怎么是回事？&rdo;

我半低了眼睛说：&ldo;不过是个梦，我离开了我所爱之人，他娶了别人。&rdo;

董玉清缓慢地说：&ldo;妹妹如此伤心，大概不是个梦那么简单。如果妹妹还是不能忘了那谢……&rdo;

我赶快打断说：&ldo;哥哥，我方才读到《论语》，才体会通篇里，最无奈的竟是这句：&lso;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rso;（孔子在河岸之上说，流逝的一切就如此河水，日夜不停）。我们根本无法挽留什么，大到光阴荏苒，小到境遇更改，我们只能眼怔怔地看这些，如流水般从我们面前逝去，日夜无息。没有永恒的不变，只有永恒的变化。这是这般让人软弱悲凉，可这话语里，却是如此气势磅礴！我过去也读过，从没有这么感慨。&rdo;

董玉清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ldo;妹妹，你过去，从没有读过《论语》。你过去，从不读书。你说你忘了以前，那么你记得的又是什么？&rdo;杏花曾说那位小姐琴棋书画俱精，看来这个&ldo;书&rdo;字不过是书法而已。

周围很静，我听到新叶的轻轻摇动声，甚至阳光洒在我手中书卷上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ldo;可我说的对不对？我们的周围，真假难辨。看似真实，伸手处，已成空虚。原该是无妄梦幻，到近前，却是实在真切，让人能触手可得。可就是认清了真假，也一样难逃变化，今日春光如此，但转眼间，就是秋雨愁寥，往事如烟。到后来，又会冬过春临，另一番景象，人心重存期待。人们注重亲情，还不是为了在这样的莫测和变化中，寻一份稳定。可谁才是真的亲人，是血肉之系？还是情感上的依托信赖？我觉得，待亲人如亲人者，就是亲人。你是否同意？&rdo;反正我符合当个亲人的标准，当然，因为这标准是我定的，但愿他也接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ldo;哥哥，我还是你的妹妹吗？&rdo;

董玉清狭长的眼里闪动光芒，他缓缓地点点头说：&ldo;你当然是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的妹妹。&rdo;

我笑，好了，最后一个堡垒被我攻克，我有了个家了，就问：&ldo;那笔银子追回来了吧？&rdo;

董玉清几乎扑到我面前说道：&ldo;那时我还以为你在说胡话！那是一批极珍贵的药材，那家说是急需但银两不足，我就让他们先拿了。可谁知，他们从此就躲着我，我以为……可前几日，他们还了银子，因为他们想从我这里买别的药，其他人，没有……妹妹怎么知道的？！&rdo;

我出声笑起来：&ldo;我是常说胡话，你也别全信。&rdo;

董玉清重新坐直了点头说：&ldo;我那时该信妹妹，可真让我担心了好久，我宁可去看几个病人。&rdo;他转身说：&ldo;李伯，到时候让人……&rdo;他一下子定在那里，盯着谢审言。谢审言眼睛不抬，依然看着地。

董玉清猛地起身，疾走到谢审言身前。李伯起身，谢审言也站起，眼睛闭着，手垂着。董玉清一把拉了谢审言的一只手说道：&ldo;谢公子，审言！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董清，董玉清。&rdo;

他转脸看着我说：&ldo;我一回来爹就让我去追查谢家兄弟的下落，把他们赎出来。我要去查询拍卖记录，但官家不允。你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不告诉爹？&rdo;谢审言脸不变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垂在身边。董玉清扭转脸讶然地看了眼谢审言，又回头看我。

我只觉面红耳赤，怎么说？！李伯开口道：&ldo;是我今天打探到了谢公子的下落，方才把他带入了府中。&rdo;我看着李伯，轻点了点头，真是谢谢他了。

见董玉清还是看着我，我支支吾吾地说：&ldo;我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哥哥，你们认识？&rdo;

董玉清看着我摇头叹息：&ldo;因为你，我瞒了家世，以我郎中董清的身分，去结交他，想让你有机会见到他……可接着就……&rdo;他又转头对着谢审言说：&ldo;审言，原谅我以前没有说出实情，但我对你一向钦佩，没有不敬之意。&rdo;谢审言垂着眼睛。我暗叹，这位哥哥的好话被那个小姐干的事衬着，不知谢审言信不信他。

正想着，见谢审言蹙眉低头，开始咳嗽，听着要把肺咳穿了。董玉清等谢审言咳过了，说道：&ldo;审言，你如此清瘦，肺咳不止，中气不足，脸色欠佳，可容我号一下脉？&rdo;谢审言沉默。董玉清见他没反应，不由分说地拉起谢审言的手号脉，谢审言由他摆布。董玉清皱眉说：&ldo;审言，你气血虚亏，脏腑受损，阴阳违和，肺有阴寒，可是遭过重创还受了寒凉？&rdo;

我们其他的人噤若寒蝉。我暗想着如果谢审言开始破口大骂，我该怎么撇清自己。

谢审言静立着，不睁眼。

董玉清放了手叹息说：&ldo;审言，我知你必是吃了很多苦。现在好了，到了我家，你就不要再如此忧虑。我一会儿给你先开个方子，让人抓药，为你调养，你很快就会康复。另外，你无需这样打扮，我让他们给你量体裁衣。新衣做成之前，如果你不介意，就先穿我的，我们身材相仿。你我过去就已相识，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好好住下。&rdo;

谢审言纹丝不动，恍若无闻。

李伯忽然道：&ldo;谢公子是皇上所判的罪臣之后，官家册上的奴籍。若公然以友人身份住下，会让人说老爷与皇上……给老爷惹麻烦。&rdo;

董玉清微皱了眉说：&ldo;那以下奴身份就更不妥当！传出去，人们会说爹羞恶同僚之后，谢御史的同仁都会与爹为敌。&rdo;

我心说你们要是知道了你们家小姐怎么对的他，何止与爹为敌，你们家就没脸混了。这时才明白谢审言是不该进府的，任何人认出了他，他是奴是友，都会给爹惹事。我也算是给这个家闯祸了。原来的小姐把谢审言藏在那个庄子里，也许就没想让他活着出那个庄子？我打了个冷战，忙问道：&ldo;哥哥，爹说怎么安置谢家兄弟的？&rdo;

董玉清说道：&ldo;爹说寻得隐蔽的乡间，让他们住下。这事得我亲自去办，我因没有查到他们的下落，就没有动作。现在让审言暂住府中，我去寻访一下吧。&rdo;

我沉思着说：&ldo;那一时间也不见得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当务之急是让谢公子尽快离府。&rdo;忽然有了个主意，问李伯道：&ldo;李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人？&rdo;

李伯想了一下，明白了似地说：&ldo;小姐是想让我带谢公子出游？&rdo;我点了下头，李伯说道：&ldo;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父母。他们在南方。&rdo;

我对着董玉清说：&ldo;让李伯去看他的父母亲，谢公子可与他同行。人们不查身份，就不会多事管他的底细。这一去，探亲加上游山玩水，也该有个两三个月，到时候你大概就能寻得乡下住处，或者再做其他打算。&rdo;谢审言出去玩玩，心里就会高兴些。爹说会帮他的父亲回归原位，到时候也许他就可以回家了。

杏花兴奋地对我悄声说：&ldo;小姐，我离开家十年了，我家也是在南边，我想去看看我的爹和弟弟。当初就是为了弟弟，我才被……&rdo;她有些难过，忙说：&ldo;小姐，我们也和李伯去吧，以前我们常这么和李伯出去远游。&rdo;我自言自语地说：&ldo;出去走走看看，倒是好玩……&rdo;我喜欢出去玩儿，每年都得在外面游那么几次。

李伯说：&ldo;这不好，已经不是以前了，小姐武功尽失……&rdo;

董玉清惊道：&ldo;妹妹没有武功了？&rdo;

我忙笑：&ldo;人无完人，我拿武功换了《论语》，值不值？&rdo;

董玉清严肃起来说：&ldo;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自保，就不该出府。&rdo;

我低声说：&ldo;我不惹是生非，用不着武功。我想出去看看，也不该有问题。只是，不知道……&rdo;谢审言对原来的小姐该是仇恨无比，若我跟他们出去，他这么天天看着她的模样，不见得高兴。

董玉清皱眉想着，突然问谢审言：&ldo;审言，你可愿大家都出去走走？&rdo;说完眼睛掠了我一下。我脸热了，他是如此敏锐，竟知道了我的心思。

一时大家都盯着谢审言，他依然闭着眼睛，大概不愿看到我。紧抿着嘴唇，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快乐起来，他是听我想出去，没有阻拦，心地倒是很好……马上又是一个警觉。他对我，至少我的样子，应是恨之入骨，我可不能离他太近，更不能像那个小姐那样看上了他，日后他把愤怒报复在我身上，我这不是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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