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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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谁能演这样的女人?看过好几个演出版的《雷雨》，我说别的人还可以说哪个演的好，但是蘩漪演不好，没有一个人理解这样的女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我们只会演&ldo;小燕子&rdo;那样的女人。像曹禺把这个人写到这样一个高度，使演员和导演都感到束手无策。这个戏剧像电影一样，必须有很多精彩的细节。没有细节，再好也演不出来。曹禺的细节就非常像戏，可以拿出来当段子欣赏。比如说周朴园让蘩漪喝药那一段：蘩漪在家里受到专制。不要以为专制就是命令你干这个、干那个。这种压制是很含蓄的，甚至是以善的名义、爱的名义。周朴园认为她有病，有病就得看大夫。但是一个人不愿意别人说自己&ldo;有病&rdo;，说&ldo;有病&rdo;某种程度上就是剥夺自己的自由。周朴园的关心和爱恰恰是两个人不能沟通的原因。她不需要这种关心和爱，这种关心和爱反而成了一种特殊的专制方式。蘩漪喝药那一场是表现得很好的一场：蘩漪就是不喝药，但是周朴园命令周萍下跪，说请你的母亲喝下去，蘩漪受不了这个场面，把药喝下去了，最后说&ldo;这个药，太苦了&rdo;。这句台词非常好，不仅是指喝的碗里的中药。另外就是周萍要摆脱蘩漪，而蘩漪拼命抓住他，这种处理抓住了人物的灵魂，两个人的性格也体现出来。一个软弱无能、苍白无力的青年，生活在父亲阴影里面的青年，与周朴园的关系也是一个强人和他软弱儿子的关系。一个伟人往往他的孩子未必行，因为孩子生活在伟人的阴影里面就变得非常柔弱，所以戎马一生的将军，儿子大都是文人。像周萍这样的人佩服他的父亲，但是他不能超越他的父亲。

当年海上惊雷雨：曹禺的《雷雨》（9）

《雷雨》里面更为人欣赏的是周朴园和鲁侍萍相认那一段。这是《雷雨》第二幕，周朴园回到公馆。这个戏总是渲染外面下雨，因为下雨就要找雨衣，这个时候鲁侍萍来找她的女儿四凤，以一个下等人的身份。周朴园并不知道她就是鲁侍萍，说：&ldo;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么?&rdo;他觉得是下人就应该问，而鲁侍萍说：&ldo;大概是的&rdo;。

我们体会一下，她为什么说&ldo;大概是&rdo;。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说&ldo;大概是&rdo;，故意把语言弄得复杂，弄得有意味，进入一种&ldo;文学状态&rdo;。而且这个时候本来没有什么事，可是她下意识没有走，下意识地停留在这里，你说她是否是有所期待?

周朴园说：&ldo;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rdo;周朴园一再跟她说要旧雨衣，以前的解释说，这是周朴园的虚伪，一个人怀旧就是虚伪。他没有听出侍萍&ldo;大概&rdo;话中的因素，他老要旧雨衣，反映出蘩漪与他的隔阂：蘩漪老不给他旧的，他老要旧的。他要旧雨衣，鲁侍萍不置可否。但是我们看到她将错就错，不去纠正对方，实际上是任事态发展。

周朴园看她不走，就说：&ldo;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rdo;强调这间房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这就让人知道周朴园很重视这间房子。鲁侍萍说：&ldo;不知道，老爷&rdo;。故事向下发展，&ldo;你是新来的下人?&rdo;既然不知道，那肯定是新来的，&ldo;不是，我找我的女儿来的&rdo;。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鲁侍萍不直接说，不断制造小悬念。其实这场谈话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周朴园是主人，但是控制谈话的主动权在谁手里，是谁在操纵谈话?

&ldo;你的女儿?&rdo;周的意思是问谁。

&ldo;四凤是我的女儿。&rdo;这是什么话?正常情况应该说：&ldo;老爷，我有一个女儿叫四凤，在你们家干活&rdo;。但是她怎么说&ldo;四凤是我的女儿&rdo;?她显然要把对方拖进一场带有文化气氛的谈话当中，希望恢复当年两个人文学青年的时代，同时语调中表现出她的性格特点。

周朴园说：&ldo;那你走错屋子了。&rdo;周朴园不知不觉也是这种说话方式了：&ldo;那你走错屋子了。&rdo;然后鲁侍萍说：&ldo;老爷没有事了?&rdo;没有事就走吧，这可以说没事找事。既然说&ldo;老爷没有事了?&rdo;老爷就说：&ldo;窗户谁叫打开的?&rdo;既是两个人的对话，但又不断向观众表明周朴园非常重视这个房子：这间房子不能乱动，窗户不能打开。因为当年鲁侍萍生周萍的时候，怕她受风，所以窗户必须关上。鲁侍萍很自然地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因为是习惯。可是周朴园一看她关窗户的背影，心里面一动，很奇怪：&ldo;你站一站。&rdo;然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问&ldo;你贵姓&rdo;，非常持重地问，你贵姓。

她说&ldo;我姓鲁。&rdo;

&ldo;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rdo;，他开始对她感兴趣，调查她的身世。

&ldo;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rdo;

&ldo;你好象有点无锡口音。&rdo;

&ldo;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rdo;侍萍干嘛要这么说，你不怕他认出你来?

周朴园说：&ldo;无锡?嗯，无锡&rdo;，这两个&ldo;无锡&rdo;里面有不堪回首的无限往事。&ldo;无锡，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rdo;转到现实中来了。

鲁侍萍说：&ldo;光绪20年，离现在有30多年了。&rdo;你就说什么时候在那就行了，她故意对年份加以描述，她要描述年份，弄得很诗情画意。

周朴园说：&ldo;30年前你在无锡?&rdo;越来越亲切。

她说：&ldo;是的，30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用洋火呢。&rdo;我们会由此想起很多跟火、跟灯、跟烛有关的东西。

周朴园说：&ldo;30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20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rdo;。周朴园必须保持自己董事长的身份，所以表面上是很冷静，但是他的内心很激烈，我们要把握这一点。

&ldo;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rdo;她心里明明知道，她要激出他的旧情。有人说一个是资本家，一个是劳动人民，是势不两立的，这是胡说。

当年海上惊雷雨：曹禺的《雷雨》（10）

周朴园沉吟说：&ldo;无锡是个好地方。&rdo;无锡为什么是好地方?因为有过好的故事，所以说是好地方。到处都是好地方，只看你在那里有没有故事。所以周朴园说：&ldo;无锡是个好地方&rdo;。侍萍说：&ldo;好地方&rdo;，两个&ldo;好地方&ldo;完全不是一样。

&ldo;你30年前在无锡么?&rdo;

&ldo;是，老爷。&rdo;

&ldo;30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rdo;，非常含蓄。&ldo;你知道么?&rdo;周朴园也不愿意先挑明，像下棋一样，像武打一样，等着对方先出招。

&ldo;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rdo;意思就是说有很多件。

&ldo;哦，很远的，提起来大家都忘了。&rdo;他的意思是我没忘。

&ldo;说不定，也许记得的&rdo;，催着对方说。

&ldo;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rdo;，周朴园是想象也好，或者是真实记忆中也好，既是隐晦，也可以说是真心，当年的侍萍就是这样的。&ldo;后来，‐‐你知道么?&rdo;他自己知道，不敢说，到底知道不知道，可又不敢说，不敢是要对方给你敢说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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