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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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二人默然相对。法正望着诸葛亮，有些神游物外，不禁回忆起数月前定军山下之事。

定军山一役，汉军斩夏侯渊，夺取汉中。大营中热烈欢腾气氛持续了三日三夜不休。大军欢庆修整，准备班师。正是落日镕金之时，将士们饮酒高歌，却不见了刘备。这位勇武厚重的汉军统帅，不只是一国之主，更是一名爱恤士兵的沙场老将，每遇交战，矢石俱下时更身先士卒。

就在不久前，刘备率军与曹操交战，魏军矢石俱下。战况如风云瞬息万变。势有不利，法正当即建议刘备撤军修整，来日再战。不料刘备军人血性已上来，盛怒不许。法正知道言语劝阻无效，便喝退身旁护卫，撤去盾牌，自己放马冲到刘备面前，一介文士，只着轻铠，箭雨中昂然直视着他。

刘备一见，猛然想起了身死箭下的庞统，只急得高呼：&ldo;孝直避箭！&rdo;

法正怒目高声道：&ldo;明公亲当矢石，小人何敢避死。&rdo;

刘备无法，只得道：&ldo;孝直，我们一起回去。&rdo;

于是汉军撤退，来日经黄权策划，法正出谋，刘备定计。黄忠一战而夺取定军山，斩夏侯渊。此一役就此大胜，曹操撤军，汉中归刘。

当此大胜，举营欢腾之际，怎能不见了主帅？黄忠碰了碰身边的法正：&ldo;孝直，你说主公哪去了？&rdo;

&ldo;吾亦不知。&rdo;法正起身：&ldo;我去找他。&rdo;

法正确实不知刘备此时在哪里，只得先往中军大帐去寻。入得帐来，果见刘备独自坐在案前，手拿短刀，身边放着几束芦草，不知在雕刻着什么物事。

&ldo;……&rdo;

刘备放下手中忙活，抬起头来向他招手笑道：&ldo;孝直。&rdo;

法正内心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在这庆功之际，主公竟想着给阿斗做玩具？

不…不对。主公大半年忙于征战，在国内时也常各县出巡，从来无此闲暇。偶然督促一下阿斗课业都难得，何况亲自给孩子做玩具？再说阿斗应该也过了玩这种东西的年纪。难道是做给刘永的？更不可能…

于是他上前，坐在刘备身旁细看他手上之物。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玩具。看外型像是一匹马，身上各处关节还可活动。当是一只能行走的木马。背上有盖，可以开合容物。看起来…咳，更像是诸葛亮的作品。

法正看得出神，不免有些发愣。果听刘备笑道：&ldo;这确是孔明之作，送给阿斗玩的。&rdo;

&ldo;主公将它随身携带？&rdo;法正问。

&ldo;呃…&rdo;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他抢小孩子玩具似的。但刘备还是坦荡荡直言了：&ldo;阿斗也不玩这个了。孤想起孔明说过要仿此做一可运粮的木马。可让这轻巧的小马走动容易，真木马放大了数十倍，又装载沉重的粮草，如何在山间行走，却是个问题。孔明还没有研究出来。&rdo;

法正心中默默吐槽：那为什么把它带出来…诸葛亮研究不出来，你就研究得出来吗…？

&ldo;…后来偶然在阿斗屋中看到，本来是想研究看看的。&rdo;刘备说着，摇头叹息：&ldo;怎料武人手上没有轻重，把它弄坏了，走动不得…怕他发现了生气，只好带出来。&rdo;

&ldo;……&rdo;

那个&ldo;他&rdo;指的自然不是阿斗，而是诸葛亮。

&ldo;你说，他什么都好。多谦和宽容的一个人，就是不能忍这个。若是弄坏了他的心血之作啊，沉下脸来几天都跟你冷冰冰。&rdo;

看着刘备一脸委屈，法正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ldo;那主公现在是想设法修好它？&rdo;

&ldo;我怎么修得好！这军中也没有一个巧匠能钻研得透他的东西。&rdo;刘备笑道：&ldo;我只是琢磨着，这次回去给他带什么礼物好。金银布帛，他都不愿受。哪怕汉水旁一草一木，都会比这些更令他欢喜。他恨不得自己来一趟…&rdo;

&ldo;但是主公不许。&rdo;

&ldo;嗯，我不许。孤的萧何，不是拿来冲锋陷阵的。&rdo;

&ldo;……&rdo;

&ldo;所以啊，孤就想了个万全之策--把它雕刻成一件礼物，加上汉水旁的芦苇，加以编织，还送给他…孝直你看，我雕得像么？&rdo;

刘备说着，把手上的木头物事放在他手上。法正将这被刘备折腾得面目全非的玩具木马翻来覆去地看：好好一匹神行兼备的小马，此时被弄得鹿非鹿，牛非牛，羊非羊。头上还有一支奇怪的角！

…如此失败之作，谁看了不会更生气？

&ldo;孤才做到了一半，等一下再以芦苇编织装饰一下，应该就更像了。&rdo;刘备看法正皱眉，笑道：&ldo;孝直皱眉就对了。此物非牛，非羊，非鹿。却又都像。孝直想不起来它是什么吗？&rdo;

…鬼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等等。法正抬头，看着刘备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猛然一拍脑袋，继而笑指着手上之物：&ldo;此兽名法！&rdo;

古之法神，传说为神兽&ldo;灋&rdo;，灋即是法之古字。此神兽似羊非羊，似牛非牛，似鹿非鹿，头上长着一支独角，锋利无比。灋有分别罪与非罪的本能，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见人争斗时，用它的一只角向无理、有罪的一方触去，是非曲直，立见分晓。

&ldo;哈哈哈哈…正是！此兽以孝直为名，你安能想不起来！&rdo;刘备大笑起来：&ldo;待我们打下郿县，定携孝直之手，回老家看看。听说那儿有一尊商君所立的，真正的石雕法神…走！&rdo;刘备拉起他，携了他手就往帐外走去。

&ldo;…主公？！&rdo;

&ldo;庆功去！&rdo;

&ldo;…主公且慢。&rdo;刘备武人力大，扯着他手。法正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拉住自家主公，正色道：&ldo;正心中有一事不明。&rdo;

刘备见此，也认真望着他：&ldo;孝直请说。&rdo;

&ldo;法神公正不阿，为何不以其角触正？&rdo;

法正向来恩仇必报，助刘备定西川，荣居高位后，擅杀昔日毁伤自己之人。有人便状告到诸葛亮面前。可这向来执法公正严明的军师将军竟是道：&ldo;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rdo;

诸葛亮甚至因此遭人非议执法不公。法正此刻见刘备提起法神，便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

&ldo;法者，灋也，刑也。平之如水。孤得孔明，如鱼之有水。水至清则无鱼。&rdo;刘备笑了一下，继续拉着法正走出帐外，迎面而来的暖融斜晖洒了明朗的老将一身灿然光晕：&ldo;夕阳正好！孝直，可愿随我去定军山下跑马？&rdo;

&ldo;好！&rdo;

与知遇明主，纵马驱驰，天下快事也。然刘备简单一句。却让法正思量了很久。

执法者，心平如水。水至清则无鱼。诸葛亮不能做到完全的公正，是为了包容他与主上，是为了水不要至清…方能容纳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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