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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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城南郊外有一片空旷地，几十名朗德百姓在这里搭起草棚，捆了草垛充作门窗，泥地铺上稻草，又找了几张破旧桌椅，算是有了暂时的落脚处。

乐无异进屋后，见墙角整齐地堆着数袋米面，袋上印有乐家商会的标志，心道老爹的赈灾商队已到过此处，不由心头略松。转眼又见里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青壮年竟占了半数，忍不住皱起眉。

&ldo;阿娘，救我的大哥哥来了。&rdo;巴叶欢呼着向乐无异奔来，身后急急跟着名钗荆裙布的妇人。

&ldo;乐大夫，巴叶不懂事，昨夜冲撞了几位老爷，还好有您护着他。今天又特地来看孩子他爹……&rdo;妇人将乐无异带到一名横躺在地的男人跟前，哽咽道，&ldo;孩子他爹一直壮实，洪水冲到村里时还下水救过好几个乡亲。前些日子他爹说要去城里找活干，没想到当天就倒下了，被人抬回来后就再没醒过。我只怕他撇下我们娘俩……&rdo;

&ldo;大娘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他。&rdo;

乐无异摸他脉门，不料那人脉见浮大而散，生机竟近断绝，与数月前病死在息馆的朗德男子十分相似‐‐

&ldo;无异，若再遇到此种病症，你可一试&lso;鬼门十三针&rso;，或许尚有转机。&rdo;那夜暗访义庄后，谢衣曾如此嘱咐道。

所谓&ldo;鬼门十三针&rdo;是一种封脉术‐‐以亳针封绝周身脉络，暂阻生机流失，从而争取治疗余裕，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十三道落针处均是人体腹腔周遭的要害腧穴，位置深浅不可有丝毫闪失，否则一旦针尖戳破脏腑，病人就会当场毙命。十三针施毕，病人大夫都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故得&ldo;鬼门&rdo;之名。

此外，此法对人体经络损耗甚大，严禁用于年长者与幼童，即便正值青壮年的男女，被施针时也极为痛苦。乐无异学医八年，也只在年幼时见谢衣用过一次，后来他被谢衣握着手，一针一针在针灸铜人身上扎了几百回，又苦练了几年才终于学成。

他自信能够施完这套针法，只是担心万一仍是救不活，病人却白白遭了罪，到时候如何向巴叶他们交代‐‐

师父说过，宁可因救治失败而背负骂名，亦不可放弃哪怕一线生机，所以我还在犹豫什么？

于是定下心神道：&ldo;你们之前找过其他大夫吗，用过什么药？&rdo;

&ldo;唉，我们哪请得起大夫，几个月前有位懂医的姑娘路过这儿，那时已经有好几人倒下了……那姑娘看过就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救不了的。&rdo;巴叶娘颤着声道，&ldo;乡亲们都在哭，她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就给了些药，又说那药不治本，最多延缓几个月……还嘱咐我们不要靠近病人，待人走后马上运出去埋了。&rdo;

乐无异看过另几人，发觉各人症状皆毫无二致，心道这并非传染病，为何那女子要特地嘱咐人避开。

难道……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故意避人耳目？

乐无异心念电转，又问：&ldo;她给你们的药丸是不是红的，上面有个翠绿小点？&rdo;

见巴叶娘果然点头，乐无异暗自道，她与朗德男子前后遇到的义诊大夫，应当就是同一人。

屋顶的草垛缝隙透出冬日阳光。乐无异背上被照得暖和，心中却一片冰凉‐‐病人得病在先，女子给药在后，因此这蹊跷病症并非因药而起，可那女子分明能制出针对此病的延缓药物，却又谎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还要其他人远远避开，这又是为何？

乐无异那夜与谢衣暗访义庄，曾在那病人尸体颈侧见到一道奇异伤口，像是被虫咬后溃烂开的。然而那人离世时身上并无伤痕，伤口应是死后留下，乐无异心道，那义诊女子诓骗他人不要靠近尸体，或许正是为了掩饰这道蹊跷的伤口。

&ldo;大哥哥，你一大早赶来，休息一会吧。&rdo;巴叶从水缸里舀水递给乐无异，却被妇人拦下。

&ldo;和你说了多少回，井水要烧开才能喝。&rdo;

&ldo;可我们住村里时不都是直接打来喝的？爹也说，烧过的水不甜。&rdo;巴叶委屈地嘟起嘴。

&ldo;你爹身子好，他喝了没事，你喝就会闹肚子。听话，去打些热水给乐大夫喝。&rdo;

妇人目送着巴叶离开，又低头看着地上的丈夫，粗糙的手捏紧了衣角：&ldo;得病的乡亲们吃了那姑娘给的药，还是一个个地去了，孩子他爹和这几人虽然才倒下不久，说不定哪天也……巴叶还什么都不懂，我……&rdo;

&ldo;大娘，我有个法子。&rdo;乐无异站起身，&ldo;快找几个人来，我试试给他施几针。万一他中途痛醒过来，得有人用力按住，绝对不能乱动。&rdo;

众人拼凑了桌椅，将男人抬了上去。遮光的草垛被尽数移开，乐无异解开病人衣衫，一一按过他骨瘦嶙峋的胸腹和僵硬萎缩的肌肉，耳旁传来巴叶娘强自压抑的抽泣。

年轻的大夫闭了闭眼。

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师父，无异要开始了。

指尖微动，一枚接一枚发丝般的亳针插入病人腹中。草棚四面透着寒风，少年秀挺的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ldo;天枢后，是气海……&rdo;手指绷紧脐下一寸半的皮肉，正待落针之际，指压处突然传来一丝颤动。

……怎么回事？

乐无异用手掌推压病人小腹，引着血气回流至脐眼附近。不久竟见气海附近隐隐鼓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紫斑，轻轻一戳，那紫斑居然灵活地避开了。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出声，因此那声嘶哑的闷哼便格外清晰‐‐巴叶爹竟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忽然有人朝着门口喝问：&ldo;喂！那边站着的，有啥事吗？&rdo;

乐无异随声侧目，见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背光站在屋外。倏然变强的日光令他眯起眼，那人似有些眼熟，正要细看，对方却已拉低兜帽遮住面容，转身疾步离开了。

灰色的罩衣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碧色的衣摆。

&ldo;啊啊‐‐&rdo;

醒来的男人痛苦地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众人赶紧将他死死摁住。老旧的桌椅剧烈地摇晃，只怕随时会崩散，乐无异忙撤下大半亳针，又在气海周围连落数针，尽数封住那块紫斑的去路。

&ldo;大夫，这、这是啥？&rdo;

&ldo;是蛊虫……&rdo;乐无异抬头环顾众人，恍然道，&ldo;是了，蛊虫啮噬了内脏精气，所以他才昏迷不醒。&rdo;

&ldo;妈呀，原来那害人的东西是虫子？！&rdo;

&ldo;虫？为什么会在他的肚子里？是谁害了他？&rdo;

&ldo;我们身上会不会也有虫子？&rdo;

在场的百姓炸开了锅，乐无异深吸口气，尽量镇定地开口：&ldo;不要害怕，取出蛊虫人就能活……我会尽力。&rdo;

&ldo;就照乐大夫的话办，要是能成，大伙就都有救了。&rdo;巴叶娘红着眼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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