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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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十年光阴，弹指轮回，这一次，谢衣仍是跟着杳蝶，在展细雨蛛网似的街巷一家家搜寻，终于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深夜找到了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竟是沈夜，谢衣刹那间只觉气血逆行，待回过神，已然几个纵跃闪到那二人之间。少年湿冷的颈侧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动着，那几乎停滞的心脏才落回了胸腔。

&ldo;谢衣，别来无恙。&rdo;一声冷笑自身后传来。

谢衣霍然转身，眯眼凝视着沈夜指间的三枚银针，再抬眼时刀已出鞘。月色水银般地自笔直的刀身倾泻而下，刀光凉凉地拂过青砖地上的暗红血迹，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ldo;你自踏入此地，浑身皆是破绽……若为师方才趁你探脉时动手，恐怕你已身首异处。&rdo;沈夜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迎着指向心口的刀尖上前一步，乌黑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针竟绕过谢衣飞向乐无异，&ldo;你收的徒弟不肯认你，大抵是这几根针使他神智不清，眼下应是好了。&rdo;

谢衣一言不发，挥刀拦下那枚亳针，刀身碰上针尖的瞬间竟是虎口发麻，那精铁刀刃亦震得嗡嗡作响。他心道沈夜功力较多年前更为精进，今日若只自己一人，或可以命相搏，但无异他……

又一枚银针迎面袭来，飞到半路竟倏地偏折了方向。谢衣阻拦不及，眼见银针贴着乐无异的颈侧半没入青砖中，露出的针尾不住轻颤。

&ldo;一别十年，你的武学竟退步至斯。&rdo;沈夜抬起下巴指指乐无异，&ldo;心神皆耗于无用之物，想必已将为师的训诫尽数忘了……你我暌违多年，你连一字也不愿多说么？&rdo;

&ldo;足下授业之恩，在下永不忘怀。&rdo;谢衣闭了闭眼，向他微微躬身行礼，&ldo;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rdo;

沈夜眸光微沉，衣袖略略一动，谢衣忽然手腕翻转，将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

&ldo;呵，破军这是何故？&rdo;沈夜的声音冷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ldo;蛊虫受制于蛊王，王死则殉主，大祭司即便不擅医理，亦该有所耳闻。&rdo;

&ldo;若是指那冥蝶的蛊王……&rdo;沈夜负手缓道，&ldo;它已被藏于一处隐秘之地，日夜重兵看护，破军尽可放心。&rdo;

&ldo;在下无意争夺蛊王。&rdo;谢衣瞥了眼乐无异毫无血色的脸，平静道，&ldo;冥蝶半身乃是杳蝶，杳蝶性喜矩木，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能以血供养蛊王。谢某当年离开时，矩木木精已近取尽，料想这世间可供足下择选之人，唯有沧溟城主……与在下了。&rdo;

&ldo;你竟敢以此要挟本座……当真是……不错。&rdo;

谢衣笑了笑：&ldo;城主体质孱弱，以血养盅终会不妥……若能让谢某活着回去，总能有些用处。&rdo;

沈夜神色莫辨地眯起眼，默了半晌后突然挥挥手，令华月姜伯劳等人退至远处，又向后退开几步：&ldo;破军，记住你的承诺。&rdo;

唐刀落到地上，谢衣抱起乐无异向近旁的厢房走去，脚步忽地一顿，回头向沈夜道：&ldo;若大祭司不欲遇上乐将军一行，还请带上诸位随侍，退至展细雨城外等候。&rdo;

说完便转身离去，眼角忽有银光一闪，竟是一只飞近的杳蝶被直直钉死在地上。杳蝶拼命扑扇着翅膀，却再无法挣开那枚贯穿了它细弱身躯的银针‐‐那便是方才从乐无异颅中取出的第三枚亳针。

示警的意味不言而喻。谢衣收紧手臂，低头碰了碰怀中人冰凉的额头，淡淡道：&ldo;足下不必多虑，待谢某安顿了小徒，便随你返回流月城。&rdo;

微湿的发丝贴在额头，像是小鸟被打湿的羽毛。谢衣收回探脉的手，听乐无异在梦中气息凌乱，唤了几声也毫无回应。他褪下少年沾满血渍的衣物，触到的皮肤竟有几分暖意，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前额，才发觉手竟是如此冰冷。

他十分清楚，取针后蛊虫即会失去禁锢，数个时辰内耗尽宿主精血，故而竭力镇定地向沈夜讨了一夜宽限，便是打算取出这只蛰伏多年的冥蝶蛊。为了安抚蛊虫，他适才又刺破心窍取了点血，好在伤口的纱布已不再渗血，裹上外衣便看不出端倪。

屋里残留着几分血腥气，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挟着雨水渗进幔帐，有人在身后嘶哑地唤了声‐‐&ldo;谢衣哥哥。&rdo;

&ldo;无异！&rdo;

谢衣快步回到床前。少年茫然地眨眨眼，目光凝住时竟浑身一颤，神情间露出几分畏惧。谢衣猜想他乍然恢复幼时的记忆，应是尚未清醒，只是眼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便端着药碗扶人起身，柔声安抚道：&ldo;对，是我……听话，先吃药。&rdo;

深色的汤汁里敛着腥气，袅袅地散着似曾相识的木香，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那只端近的药碗。谢衣连忙后撤，碗中药汁晃出小半，顺着扣住碗沿的手指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ldo;我不喝！我不想死！&rdo;少年连滚带爬地逃到床角，紧紧抱着膝头缩起脑袋。谢衣将碗放到一边，转眼竟见他趁机跳下床，忙捉了手臂将人按回床上：&ldo;你别怕，我不是坏人……&rdo;

&ldo;你骗我，你们就是一伙的！&rdo;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怒色，惊惶地睁大眼睛，&ldo;我娘呢，她跟我一起来的，她人在哪儿？&rdo;

谢衣不忍与他对视，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几分，少年挣脱他，膝盖一软撞上床边的矮柜。谢衣顾不上挡住滚落的瓷瓶，只将疼得直抽气的少年紧紧抱住。

&ldo;无异……&rdo;他轻揉着他撞红的额头，&ldo;你不要怕。&rdo;

少年被按着靠在谢衣怀里，听了一会心跳声，竟慢慢安静下来。

碎瓷片的边缘闪着锋利的光，屋里腾起辛辣苦涩的气味。少年喃喃道：&ldo;有栀子、青黛……还有连翘……咦，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药……我的声音，怎么也变了……&rdo;

谢衣慢慢放开他，注视着他道：&ldo;你已经十八岁了。&rdo;

少年一愣，环顾一番后长长舒了口气，神情里的惊恐渐渐化为疑惑。又过了会，他偷瞄了眼地上的碎药瓶，挠着头道：&ldo;对、对不起，我刚才做恶梦，还以为你要害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rdo;

谢衣牵住他的手坐回床上，温言道：&ldo;那些都已过去了，无……嗯，你可还记得我？&rdo;

少年怯怯对上谢衣的眼睛，脸皮一红，低头轻声道：&ldo;我记得你，你是谢衣哥哥。&rdo;又自言自语道，&ldo;梦里也在下雨，怎么醒来还在下雨……&rdo;

他缩着肩打了个寒颤，谢衣抖开被褥裹在他身上，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附耳轻道：&ldo;好孩子，那你一定还记得我是个大夫。你生病了，我要给你治病，你明白么？&rdo;

&ldo;对，你是大夫，你想……救我？&rdo;少年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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