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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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孩童的声音像是软糯粘牙的桂花糕，谢衣费了好大力气才绷着脸回道：&ldo;乐小公子见谅，谢某乃归隐之人，住处恕不接待外客。&rdo;

&ldo;什么是外、外客……我不能去吗？&rdo;乐无异急得双颊绯红，紧紧攥住谢衣的袖子，眼眶红得似又要掉金豆，&ldo;如、如果……不是外客呢？&rdo;

谢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ldo;无异先回答我一事。谢某授你医术，为何等了数月，却连声&lso;师父&rso;也听不到？&rdo;

&ldo;……啥？&rdo;乐无异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中满满映着男子的身影。

谢衣叹了一声，忍不住又摸摸孩童的脑袋。他拈去一片落在他头顶的粉色花瓣，温和地注视着那对不染阴霾的眼眸。

&ldo;若作为谢某的入室弟子，自然……不算是外客。&rdo;谢衣眉眼弯起，在他耳旁轻声道，&ldo;何日无异愿唤了师父，便何日来罢……傻徒儿。&rdo;

静水湖隐于乡野间，澹荡无垠，不染红尘，谢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岛上。稀薄晨光中，白衣广袖的青年站在船尾，手执一杆细长竹篙，拨开一径蜿蜒水道，小船便在轻快的水声里晃悠悠向前荡去。船头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过船舷的蒲草，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个哈欠。

&ldo;啊！&rdo;又突然唤道，&ldo;师父师父！&rdo;

瞌睡的孩童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一跃而起，趴着船舷探头看鱼。

&ldo;原来鱼可以长这么大啊，我们晚上吃醋鱼吧！&rdo;

&ldo;莫要跌到水里去。&rdo;谢衣好笑地抬起竹篙轻敲船舷，示意乐无异坐回船中，想想又道，&ldo;明日去镇上买本菜谱，为师学会了就做给你吃。&rdo;

那之后领着乐无异在邻镇逛了几日，谢衣想起自己时常外出，此处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或许无趣。不料催促他回家时，小徒弟却连连摇头‐‐

&ldo;师父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无异可以帮着整理书籍药草，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而且、而且长安太热了，师父就留我避暑吧！&rdo;

谢衣本也不是真要赶人，之后没过多久，连最要紧的书房钥匙也给了他。没过几日，乐无异又来问：&ldo;我在息馆见过一部没编完的药典……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的医书了，为什么还要重新编药典呢？&rdo;

谢衣解释道，大多医书对药材的记载十分混乱，那套药典可将千余种药材重新析族区类，同时添入息馆大夫们多年的行医心得。息妙华打算以此作为圭臬，统一各地分馆。

&ldo;原来是这样……&rdo;乐无异歪歪脑袋，&ldo;可那药典我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编者名字……是不是你编的呀？&rdo;

&ldo;……无异如何看出的？&rdo;谢衣有些诧异。

乐无异从背后拿出手札给谢衣看：&ldo;这本手札就是按振纲分目的方法写的，和那本药典有点像……师父，你辛辛苦苦编的书，为什么不写名字呢？&rdo;

谢衣却不再细说，只道自己素有隐衷，平日里不得不隐名埋姓，又嘱咐今后若人问起，只需推说师承一名隐士即可。

乐无异虽有疑惑，仍是应了下来。

冬去，而后春来。等到夏至，铺天盖地的碧色莲叶掩住了大半湖面。年少的乐无异在这一年中猛蹿了个头，彼此再见时头顶已能挨上谢衣的肩，就连沉着脸写药方的模样也颇有几分家师风姿。

&ldo;我这儿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rdo;傅清姣几乎叹着气抱怨，谢衣一笑置之，去邻县义诊时却捎上了这只名叫无异的小尾巴。

小郎中毕竟年轻，抓药时不慎弄混了两味外形相近的药材，虽被及时发现，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后怕。待回到湖心岛，不等谢衣开口，乐无异便钻入书房罚抄药典三日。

说起来，谢大神医的烹饪手艺十分&ldo;精彩&rdo;，乐无异原不敢再假手于他，然而既是&ldo;闭门&rdo;思过，掌勺人只得又换回谢衣。

前两日过得风平浪静。

第三日，湖心岛来了名陌生访客。此人名叫叶海，笑眯眯地叩开书房门对乐无异道：&ldo;吾乃汝师之友，汝师遣吾采买香料抵债，今次顺路送来。&rdo;

谢衣留叶海共用午饭，不料他尝了一口便指着乐无异大声感叹：&ldo;姑且不论小徒儿自罚思过，单说能咽下汝之手艺，这等胸襟当属世间罕见……&rdo;

吓得乐无异忙捂着叶海的嘴拉出饭厅。

&ldo;吾说得不妥？&rdo;叶海举起烟斗连吸两口，脸色才缓过来，&ldo;汝师徒二人起居一处，汝竟不觉汝师味觉异于常人？吾吃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调味……汝真乃……心宽。&rdo;

乐无异低头笑笑，道了句师父口味重，我多喝点茶解辣就行。

那日午后，谢衣送叶海出门，乐无异坐在书房窗边，从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在他胃里欢乐地翻腾。少年揉着肚皮摇着蒲扇，仰着头呼哧呼哧地吐气，想要吐掉些嘴里的怪味。梁上映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小鱼游过的倒影，他呆呆盯了一会，再捧起书时就读到一段关于莲的药用描述。

&ldo;莲藕、莲子、莲叶、莲蓬，花叶果虽是一家，但药效都不一样……嗯，这个好记，莲藕入口清脆，凉拌醋藕很好吃，糯米糖藕也不错；莲子要新鲜现剥，又甜又香，芯有点儿苦也正好清口；嫩莲叶晒干捣碎可以泡茶，还可以做荷香蒸鸡；莲蓬么……听说把酒倒进莲蓬洞里，含着柄吸出的酒带着荷香，滋味真是一绝，下次问师父讨些酒来试试……&rdo;乐无异咽着口水，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书，&ldo;唉，莲子菱角都要老啦，师父天天早出晚归，都没空带我去摘。&rdo;

他趴在窗台上，隔着树荫眺望清澈的湖水，终是把书一扔，一脚踹开房门，欢欢喜喜下了湖。

&ldo;师父回、回来啦？&rdo;

乐无异装了一肚皮莲子，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家，却正撞上栈桥上等着他的谢衣。

&ldo;你啊……&rdo;谢衣倚着条断了半截的扶栏，俯身摘下乐无异脑袋上倒扣的莲叶，悠悠搓着叶柄，&ldo;想必无异已把功课背熟了，便说说这莲叶的功效，是补脾止泻，还是开阳散瘀？&rdo;

&ldo;师、师父，我摘了好多……你要不要吃点？&rdo;一身泥水的乐无异爬上栈桥，把新摘的莲蓬递给谢衣，对方却是不接。

少年不敢正面看他，觑见男子似笑非笑，不由心虚地后退半步，便被曝晒了一日的竹板烫得从脚底红到脸颊。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栈桥上，一溜烟滚进青竹板的缝隙里，他伸出光脚丫子欲盖弥彰地抹去泥水，磨蹭了半晌，谢衣却仍是八风不动地等着。乐无异没了法子，硬着头皮道：&ldo;那、那个，荷叶嘛，应该是补脾止泻的……吧？&rdo;

谢衣叹了口气，伸手捞走乐无异摘的莲蓬：&ldo;去把澡洗了，换身衣服，书房等我。&rdo;

赤金的余晖溢过书房门槛，将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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