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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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说他在陕西时候，有个富人很喜欢他的画，每天好酒好菜伺候他，很久之后，才说想求他一幅墨宝，并给他一匹珍贵的白绢。郭忠恕将这匹白绢展开，看有数丈之长。略一思忖，就在白绢的下角画了一个放风筝的小童子，上角，对角画了一只风筝。中间隔着的数丈空白，被他袅袅地画一根细线连起来。一幅&ldo;后现代&rdo;作品诞生了。史称这位&ldo;富人子大怒，与郭遂绝&rdo;。

显然，这位&ldo;富人子&rdo;还是不解这幅作品的创意韵味。

另有一位镇守陕西的节度使郭从义，就比&ldo;富人子&rdo;有情趣得多。这位郭帅也喜欢郭忠恕的画，更知道这位艺术家乃是当代一高阳酒徒，就专门为他设计了一个适合吃酒挥毫的环境，白绢、笔墨都是现成的，天天请他喝酒。几个月后，郭忠恕先生忽然来了灵感，就张开白绢，但他只在一个角落画了几个远山的山峰而已。但郭帅&ldo;亦宝之&rdo;，还是拿它当宝贝。

太宗赵炅即位后，久闻郭忠恕大名，就召他&ldo;赴阙&rdo;，到朝廷来，继续做官，给他的官职是国子监主簿，太学的一等秘书。并给了他很多赏赐，让他住在太学里，主要工作则是让他&ldo;刊定历代字书&rdo;，整理历代关于文字方面的典籍。

儒者的游戏

在太学，郭忠恕总是伺机奚落嘲弄他人，不管对方是谁。

太宗召他时，他住在内侍省宦官窦神兴的官邸。窦神兴，乃是另一个&ldo;武宦&rdo;窦神宝的哥哥。窦神宝带兵打击契丹抗击西夏，都有战功。窦神兴也是宦官中的首领，权势很大。郭忠恕本来长了一副美髯，看到宦官窦神兴没有胡须，肉肉的脸蛋，就来了情致。有一天，他将所有的胡须都拔掉了，窦神兴一见，大为吃惊，问他为何放着现成的美髯公不做，郭忠恕说：&ldo;聊以效颦。&rdo;老夫暂以这个法子向您老学习。窦神兴闻言大怒，所以不断地向太宗说他的坏话。后来郭忠恕倒霉，大约跟这个玩笑有关。

他这一生奚落别人，很少遇到对手。只有一次折在儒生聂崇义手下。

聂崇义乃是五代末到宋初的大儒，尤其精于礼学。后周时，曾摹画多种礼器图形，并解释其用途。到了宋初太祖建隆年间，完成《三礼图表》。这书对于国家礼制的推演具有划时代意义。中国千年礼制，此书实为一大重镇。聂崇义身为学官，日常生活极为低调，但学识渊博。郭忠恕有一次拿他的姓氏&ldo;聂&rdo;字开玩笑，嘲弄他说：&ldo;近贵全为聩，攀龙即作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rdo;

你看你这个&ldo;聂&rdo;字，都是&ldo;耳&rdo;。要是&ldo;贵&rdo;字贴近&ldo;耳&rdo;，就是个&ldo;聩&rdo;，失聪。要是&ldo;耳&rdo;字攀上&ldo;龙&rdo;，就是个&ldo;聋&rdo;，也失聪。所以，&ldo;聂&rdo;字虽然有三个&ldo;耳&rdo;，奈何也成不了&ldo;聪&rdo;。

听觉灵敏为&ldo;聪&rdo;。郭忠恕这个嘲弄，就文字游戏言，确有才。

但他遇到的聂崇义，是更有才的人。

聂崇义说：&ldo;仆不能为诗，聊以一联奉答。&rdo;我不能作诗，姑且用一个对联来回应您。当即说道：&ldo;勿笑有三耳，全胜畜二心。&rdo;

您不要笑&ldo;聂&rdo;这一个字有&ldo;三耳&rdo;，整体来看，全都胜过&ldo;忠、恕&rdo;这俩字藏着&ldo;二心&rdo;。

&ldo;二心&rdo;等于说士大夫不忠不信，那个时代，是骂人的狠话。但聂崇义用一种典雅手法拈出，又是对嘲弄的合理回应，所以，郭忠恕招辱，第一次被嘲弄，羞愧得没有话说。

旁边人听到，都很推许聂崇义&ldo;机捷而不失正&rdo;，机敏捷智而保持言说之雅正，史称&ldo;真儒者之戏云&rdo;，聂崇义的应对，真是儒者才有的游戏啊！

大宋这类&ldo;雅谑&rdo;很多，这个&ldo;聂三耳&rdo;和&ldo;郭二心&rdo;的故实，与后来的&ldo;假蝗虫&rdo;&ldo;芦多损&rdo;故实有一拼。

说大宋名相卢多逊恃才而傲，有时也喜欢拿人姓名开玩笑。当时贾黄中做宰相，卢多逊做参知政事，有人来报说京畿附近有蝗虫。

卢多逊就笑着说：&ldo;某闻所有乃是假蝗虫。&rdo;这个&ldo;假蝗虫&rdo;与&ldo;贾黄中&rdo;音近，他就如此来奚落老贾。

但老贾也是才子，就回复他道：&ldo;亦不闻伤稼，但芦多损耳。&rdo;还可能真是假的蝗虫，所以老夫也没有听说伤害庄稼，但是&ldo;芦多损&rdo;，损失了很多芦苇。以&ldo;芦多损&rdo;谐音&ldo;卢多逊&rdo;，弄得对方无话可说。

&ldo;出将拜相&rdo;情结

郭忠恕在太宗朝仍然放纵自己，史称&ldo;忠恕性无检局，放纵败度&rdo;，不懂克制约束自己，多次败坏国家法度。但是太宗爱才，每次都原谅他，史称&ldo;上怜其才，每优容之&rdo;。不料这位郭先生，更加酗酒，并放言诽谤朝廷、诽谤时政，这些也都罢了，太宗也不与计较，才子嘛！

最后，郭忠恕犯了罪‐‐经常将官府中的东西拿去倒卖，得到的钱财都自己留下花了。

这事严重。读书人贪赃，那是知法犯法，按律当斩。但太宗特意下诏：免死，决杖流放登州。

这是太平兴国二年（977）的事。登州今属山东，一般流放登州是到沙门岛，此地在今山东长岛县西北，格局仿佛拿破仑流放的那个孤岛，四面环海。五代时期，这里就是重犯流放地。进岛容易出岛难，似乎还没有几个流放沙门岛的罪犯能活着出来。有时，遇到大赦，沙门岛的罪犯也往往不赦。郭忠恕大约估摸到了生命的结局，于是自己设计了一个末路行为。走在半路，大约到了今属济南的地界，他对押送警官说：&ldo;我今逝矣！&rdo;我现在就在这里升天了。于是开始在地下挖坑，大约挖了篮球那么大的一个小穴，他估计可以容得下自己的脸面了，就趴下来&ldo;俯窥&rdo;，随即死去。被葬在道路旁边。过了几个月，有老朋友来，准备给他改葬，抬着他的棺椁，感觉里面很轻，&ldo;空空然若蝉蜕焉&rdo;，空空的，就像蜕皮的蝉那般。打开看时，只有衣冠，史称&ldo;尸解&rdo;，也即本真遁化，空留遗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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