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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泛着红光的不详的乌云,就盘踞在他最熟悉的宅院之上!
那一声声惊雷,都劈向了同一处。而那一处,有只大清早便说了番凉薄话的一反常态的狐狸。
待终于到了宅院前,那雷声止了,乌云也散了,依旧露出火烧般覆盖了半边天的晚霞,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门前通报的两个小厮正捂耳蜷着,忽地见了他家老爷怔怔站在跟前,一机灵都站了起来:“老爷……”
乔宇没说话,只直勾勾地望着那朱漆色的大门。
小厮们对了个眼神,忙将门推开了,哪知里头已乱成了一锅粥。
“走水了!走水了!”胡管事嚷着,唤屈指可数的下人们速速打了水来救后院里的火。
精疲力尽的乔宇,已听不清胡管事的迎上来说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后院。
那里的火却已灭了,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唯余下地上一滩焦黑,隐隐的,还有些被风吹散了的布料。
乔宇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灰烬前,胡管事尤在耳边说,不知胡公子何处去了,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可别是因劈了雷,走了水,便慌忙躲在了何处。
乔宇不答话,他手里死死拽着那一片被风吹到跟前的布料。
鼠灰色的,今早还披在那人身上的穿得半旧的直裰。那是乔宇得了赏,便匆忙找了裁缝给他做的绸缎常服。狐狸穿上了,嘴上虽道“得了赏才想起给我制身像样的”,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夏也穿,冬也穿,才成了如今这半新不旧的模样。
乔宇握着那片布料,就好似拽着那狐狸的袖子。
此时,他方明白,“欢好一场便散了”,原是教他毁约的话。狐狸不忍他等,不忍他念,不忍他受尽摧心剖肝的相思之苦。
六道轮回自有章法,他听道士说过,躲不过天劫的妖,便将灰飞烟灭。
灰,可不就是眼前这一堆烧得不成形了的东西?风一吹,便胡乱飞起来,即便乔羽扑上去用身子压着,也只保住了一小捧。
自那日起,乔宇便一病不起,医官来了好些个,开了什么方子都不见效。好些个同僚都来瞧过,说了些宽慰的话,私底下却都道,乔宇不大好了,怕是熬不过冬至。
乔宇的双亲千里迢迢地自江西赶了来,哭天抢地地守着,乔宇却依旧日渐憔悴。他每日都只抱着一坛灰,怔怔的望着窗上挂着的草编的蚂蚱。那草已是枯了,蚂蚱也仿佛成了蝗虫,震着翅膀蚕食着乔宇的心智,令他也成了行尸走肉的枯槁。
冬至那一日,乔宇的父母已哭着备了后事。乔宇的床前,却凭空出现个着月白色道袍的男子。乔宇怔怔抬头,瞧了他半晌才记起,他正是天劫那日,提点他的那个。
他也不说自己是何人,只从怀里掏出一颗荧荧通透的珠子。那珠子的火红,像极了那总盘在乔宇膝头的皮毛的鲜艳。
“他的内丹。”男子轻声说了句,乔宇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直勾勾望着。
那男子将珠子递到乔宇跟前,乔宇便听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正是胡氏的声音。
乔宇伸手去抢,那男子却收了手:“他遭天劫时,我只抢下了这颗内丹,但我有法子教他死而复生,可前尘往事,他都不记得,你可愿意?”
乔宇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唇,瞪大了布满了血丝的眼,伸手拽了那人袍子,胸口起伏着不住点头。
只要他能活过来,不记得,又有何妨?
“好,我去寻将死的肉身,将他的内丹注进去,可人妖殊途,这般强行续命,必不长久。须得沾染了龙气续命,也即是将他送到天子身旁。”那男子擎着那颗内丹道,“待施了术,他便当真以为自己是凡夫俗子,我养育他成人,将他送入宫中。而你,需对我言听计从,不得令他忆起过往,免得乱了章法,前功尽弃。”
乔宇听了,拖着病身爬下床拜了三拜,那男子轻轻一点他的眉心,他便“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积在心口的郁气便就此散了。
此后,乔宇一日日地好起来,他双亲权当求神拜佛的缘故,捐了好些香火钱给那还原的庙。
两年后,武宗即位,乔宇因得罪了八虎之一的刘瑾,被调往陪都,任兵部尚书。
乔宇在破落的院子里,圈了块菜地,每日打理,可好些个往日种的,在这处却总也活不成,乔宇便望着那些耷拉下来的菜苗发怔,时不时喃喃自语。
跟着来的胡管事,伺候乔宇依旧尽心尽力,只在每日的这时候,不免叹一口气。
春去秋来,又一个深秋。子时,乔宇与镇守太监杨俟侯在城门接驾。
城门开时,乔宇见了马上的正德皇帝,和那个传言中杨廷和力荐的正德皇帝的义子。
分明是另一张脸面,是锋芒毕露的惊才风逸,可举手投足间,却又像极了那狐狸一颦一笑的风流。
此时,他也正打量着乔宇,眼中满是故作镇定的堤防。
乔宇低了头,深深一拜。
怕多看一眼,便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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