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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道:“不敢打扰,张公子请上车吧,我家老爷专等公子前去。”张原让他们稍等一下,他进去告诉母亲一声,张母吕氏见商氏的人这么看重儿子,也是欢喜,提醒道:“莫忘了给下人的赏钱。”此去拜访,暂不用给商周德送礼,但这些下人应该给赏钱。张原便命武陵赶紧封了四份赏银,管事三钱银子、两个健仆和车夫每人一钱银子,四个人起先推托,张原稍一坚持,他们就都笑呵呵收下了,连声道谢,皆大欢喜。张原正要坐上马车,又想起一事,把大石头叫过来,吩咐道:“若那阮秀才今日会来,就说我有事去了会稽,请他留下住处地址,待我回来去拜访他。”说罢坐上马车,武陵和商家管事、两个健仆一道步行,往会稽而去。马车才去了不过一刻时,侯县尊遣门子来到张原家,请张原去县衙,说县尊大人有事要与张原商量,那门子听说张原去了会稽,便叮嘱大石头道:“等你家少爷一回来,就让他赶紧来见县尊大人。”县衙门子才走,大石头就又看到昨日来过的那个阮秀才与一个同伴远远的走过来了,大石头不等阮秀才走近,便跳到竹篱门外大声道:“阮秀才,我家少爷去会稽了,请阮秀才留下住处地址,我家少爷会回访的。”阮大铖讶然失笑,止步道:“缘悭一面,缘悭一面。”扬声道:“告诉你家少爷,桐城阮大铖今日便要离开贵地,以后有缘再相见吧。”大石头耳朵尖,听到这阮秀才连说了两句“缘悭一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比较重要,回头看弟弟小石头靠在门边吃麦饼,便充起老大道:“你就知道吃,主家逢年过节也给了你一份赏钱,你却什么事也不干,快帮哥哥记一下,你记性倒还好的,我怕我等下玩忘了,昨日几个秀才的名字我都忘了——”小石头嘴里嚼着饼,含糊问:“记什么?”大石头道:“远迁姨面,远迁姨面——就是方才那个阮秀才说的,你别光顾着吃,记牢了,别耽误少爷的事。”小石头咽下麦饼,重复道:“原欠一命,原欠一命,好,哥哥我记牢了,你放心去玩好了。”……张原坐在马车里,拉起窗帷,看两边街景,竟与平日步行经过时有些不同似的,有些隔、有些超然,难道是因为今日精神格外振奋的缘故?今天天气延续昨日的晴好,十月最末的一天,晚开的菊花也正是怒放的时候,会稽商氏的十亩菊花若是一起姹紫嫣红绽放,那是何等的美妙景象?会稽商氏聚居在会稽城东北角的白马山下,前面便是东大池,东大池等于是会稽城的东护城河,与鉴湖、与运河都是连通的,舟楫往来,是会稽繁华之地,马车由城西南对角穿过会稽城,又沿东大池行了半里,转折向西,很快就到了商府大门前。少女蹴鞠图五间九架的大宅,南面临街,北面临水,重堂邃宇,瓦兽屋脊,赫赫威凛,梁栋、檐角均用朱碧绘饰,外墙高照,内宇宏深,在大宅两翼,还有廊、庑、库、厨、从屋、从房,层层叠叠,组成一个庞大建筑群,会稽商氏,官宦世家,不亚于山阴西张状元第。马车在商氏大宅墙门外停下,张原刚下车,就看到六扇木骨墙门全开,一群人迎了出来,最前面的却是六岁的小景徽,她小小的人拖着婢女芳华奋力往前冲,婢女芳华本是想拉住她不让她乱跑的,这时反而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张公子哥哥,我听到马车的声音,就知道张公子哥哥到了。”小景徽挣开婢女芳华的手,跑到张原面前,忽然想起什么,两只小手交叠在小腹处,身子微扭,膝盖微屈,莹光晶亮的眸子往下看着自己的足尖,很规范地给张原福了一福,娇脆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道:“张公子哥哥安好。”六岁的小景徽穿着厚暖的锦葛貂裘,稍微显得有些臃肿,但那模样更可爱了。张原赶紧还礼:“景徽小姐好。”直起身来看着迎出来的商周德等人,心里温暖,虽是第一次来,却仿佛回家一般亲切,感觉真好,嗯,这商氏的女婿他做定了。商周德与两个同宗兄弟将张原迎进墙门,五间九架的大宅共有五进,第一进是门厅,两边有耳房,再过一个庭院才是正厅,厅堂上悬有一对联:“诵读诗书,由是方乐尧舜之道;耕田凿井,守此而为羲皇上民。”正厅两排各九张黄花梨木官帽椅,主多客少,张原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单。饮茶,闲谈,都是商周德问,张原回答,商周德先问昨日明伦堂上的事,张原细细说了,儒学大堂上斗八股可说是一波三折,姚复费尽心机、百般刁难,却最终一败涂地,商周德等人都是听得又惊又笑,堂堂生员,无耻到如此地步实在是罕有——斗八股之事现已尘埃落定,姚复已无咸鱼翻身的可能,张原是声名大振,连大宗师都对他奖掖有加,只是今年不是道试之年,不然的话,大宗师可以立即拔补张原为生员,现在只有等到后年了,张原今年才十五岁,后年十七岁补县学生员那也依然称得上是年少得志——商周德问:“听闻张公子前些日子得了眼疾,现在大好了吧?”这个必须关心,若日后眼疾复发导致失明,那可就苦了他小妹商澹然了。这等于是婚前体检,张原小心翼翼回答:“晚辈的眼疾是四月初突发的,主要是肝火旺,性情急躁,又过于喜欢吃甜食,经名医鲁云谷先生细心医治,七月中旬就已基本痊愈,鲁医生只叮嘱以后要修心养眼,勿用目力太过——”商周德道:“那张公子读书太勤也是不妥。”张原道:“所以晚辈现在以听书为主、看书为辅。”商周德笑将起来:“是了,张公子是过耳成诵的,甚好,甚好。”商周德原有的一些顾虑打消了,又问了一些张原家里的事,关于张原之父张瑞阳的事、关于张原姐夫陆韬的事,同时细察张原的神态,张原不骄不躁,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总是清晰明了地答话。商周德甚喜,心道:“小妹澹然去觞涛园相亲,没看中西张的张萼,却看中了东张的这个张原,果然是独具慧眼,这是一段好姻缘,而且张原家世也不差,论起来都是山阴张氏,目下虽然清寒一些,但只要一有了功名,田产奴仆自动来附——张原显然也清楚我今日请他来为的是什么,问他这些琐事他都耐心作答,极有诚意,好极,好极,只是张原口称晚辈有点不妥,若澹然小妹嫁了他,他就是我妹婿,如何好称晚辈,小徽又叫他张公子哥哥,真是够乱的,嗯,现在也不忙纠正,待定亲后再说。”……婢女芳华牵着商景徽的手,商景兰也在,三个人站在侧厅与正厅的小门边上,看张原与商氏长辈说话,小景徽轻声问商景兰:“姐姐,叔父是在考张公子哥哥吗?张公子哥哥回答了好多问题了,全部答对了吧,看叔父,笑得那么好。”商景兰声音更轻,又有些得意:“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叔父是要让澹然姑姑嫁给这个张公子为妻呢——”“啊。”商景徽吃惊地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小嘴也张大了。婢女芳华生怕小景徽大声说出来,那就尴尬了,赶忙俯身将她抱起,退到侧厅,商景兰也跟过来了,责备道:“你叫什么呢,有客人在,很失礼的知不知道!”商景徽蹙着两条柔美的小眉毛道:“小姑姑嫁给张公子哥哥为妻,那咱们岂不是就没有小姑姑了?”商景兰“嗤”的一笑,表示妹妹这个问题太幼稚,她不屑回答。婢女芳华赶紧道:“怎么会没有姑姑了呢,澹然大小姐总还是景徽小姐的姑姑,小徽随时可以去找你小姑姑,嗯,还有张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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