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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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黄昌平咽下一口浊气，这时候，再要和萧玉台争辩，就自堕风骨，与他纯正孝子的形象也不是很相合，于是便借着给旁人敬酒，悄无声息的颓败而走了。

酒过三巡，苏穹又特特与诸人说了一遍黄昌平的事迹，清正至孝，为在家中照顾老母，十余年不肯出仕，固守清贫，如今老母亲病逝，更是立志要为母亲守孝三年，并且明言正月过后，便上书朝廷，为至孝之人求个表彰。

这一套说辞，早在年前便已经传开了。听的多了，连黄昌平自己都觉得，他之所以十多年不曾出仕，正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老母亲。他乃纯孝之人。

他心头渐渐火热，这隆重的场合，无数的赞美称叹之词，像是一个契机。夜深人静时，偶尔所浮动而出的愧疚、自责，都全然消失了，他安心下来。

母亲一生所愿，不正是希望自己这个儿子能一世安然吗？这是她的遗愿，就要实现了。

他放松下来，不再正襟危坐，身子微微后仰，是个极其自然的姿势，慢斟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心中呼出了一口长气。

母亲，您可以瞑目了，您死的其所，儿子，也没做错。

身侧仆人恰好过来换上新泡的茶，听见这话，惊怕不已，一时失手将茶盏推翻，一片狼藉。黄昌平睁开眼，老母亲手如槁木，为他盛了一碗稀粥，柔声说：

&ldo;平儿啊，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rdo;

黄昌平双目圆睁，拂开老妪，恨声问道：&ldo;你怎么又来了？你已经死了，你死了，儿子的霉运也要结束了，从此以后就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了！你平素还不信，如今亲眼见着，可信了？你一死，太守大人就对我青眼有加，三年孝期一满，就会大力提拔我了。&rdo;

他双目赤红，神态狰狞，咬牙切齿，奴仆被他厉声厉状给吓住，不由自主道：&ldo;您不要胡言乱语……&rdo;

黄昌平凶恶的撞开奴仆，大声呵斥，指点怒骂：&ldo;我胡言乱语什么！我几时胡言乱语！你这老虔婆！当年若不是你照看父亲不善，累我父亲早死，更害得我要守孝三年，等我孝期过去，那任命早就被他人顶上了。十几年了！要不是因为你这婆子，我堂堂一个进士，怎么会荒废在家十年？我黄家、我黄昌平，还有妹妹的好运道，都是被你这婆子给坏了！&rdo;

他放高了声音，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黄昌平越骂越怒，最后竟将这奴仆摁在地上，死死的掐住了脖子：&ldo;你还不走？你还瞪我？我……我能弄死你一次，也能……&rdo;

苏穹目光沉沉，不着痕迹的看了楼言一眼，冷声喝道：&ldo;带下去！黄进士丧母大恸，神智错乱了！&rdo;

黄昌平那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被人捂嘴剪手，弄了下去。在座众人只略怔楞，安静片刻，都极快的反应过来。

&ldo;黄进士与老母亲相依为命，一时难以接受，性情大变，倒真是唏嘘……&rdo;

&ldo;不错，不错，可惜了黄进士那一手好书法。&rdo;

苏穹极为满意，等诸人说完，又酒饮一巡，才淡淡道：&ldo;本想给这昌平举个孝廉，奈何他实在纯孝，如今心智微乱，只好暂时作罢了。&rdo;

诸人又齐声道可惜，可惜，甚至比起苏穹、楼言还要惋惜。

苏穹特意看了看尹寅的神色，本来还担心他出言讥讽拆台，谁料今天这群岱候尹寅也好性情了，只顾与身侧之人饮酒，不由微微松了口气。他又哪里能料到，这一切本身就是尹寅全程策划的新年大戏呢？

黄昌平既然暴露，萧玉台吃的半饱，便和尹寅一同离席。刚到前院，就被一个眼熟的婆子拦住。萧玉台也早瞧见了，今天十四娘也来了。

&ldo;先生，是十四娘冒昧了。&rdo;十四娘款款行步，容色依旧无双，但萧玉台只略一看，就知她气色更差了。

尹寅一挥折扇：&ldo;小娘子，既然知道冒昧，又来拦人？&rdo;

十四娘苦笑一下，见萧玉台并不发话，再思量自身，以为萧玉台是担心尹寅责怪，忙对尹寅深深一揖，百般哀求：&ldo;尹大人，这全是妾身冒昧，还请您不要责怪先生。先生之前，也只与妾身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rdo;

萧玉台见她已经气喘，暗自皱眉，道：&ldo;伸手。&rdo;便示意婆子扶她到竹墩上坐下。

这次，萧玉台把了很久，脸色也越来越差。她素来不动声色，这次却丝毫不曾遮掩。尹寅倒是看的好奇起来，等她收回手，抢在十四娘之前问话。

&ldo;如何？&rdo;

他喜欢凑热闹，萧玉台理也不理，问那十四娘话：&ldo;上次你回去以后，楼言给你找了大夫？&rdo;

十四娘轻轻点头，头上一支簪银镂花素蜻蜓便犹如点水，颤动数下：&ldo;正是。只是，那大夫开了保胎药，我服用过后，夜间时常觉得心跳如鼓，不得安眠……先生，我本也是官宦之女，阴差阳错才来到密州，无一人熟识。可这孩子，对我至关重要，楼言后院美人众多，夫人也非寻常之人，我实在无路可走，今日再次见到先生，才敢冒昧求救。我乃风尘不洁之人，又自甘堕落与人为妾，可这孩子……还请先生怜惜怜惜这孩子。&rdo;

榕树院落，歌舞升平，酒宴一时半晌也不会结束。

萧玉台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她素来自诩心肠冷硬，因此这其中的怜惜之意，却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尹寅却心疼起来。

才究竟何种际遇，让一个珠玉清贵的少年，用层层冷漠遮掩住自己火热的济世心肠？

第四十三章杀母留子

&ldo;你吃的药，对孩子没多大问题。&rdo;

十四娘刚松了口气，就听萧玉台继续说道：&ldo;但对你，却是性命攸关。&rdo;

婆子低呼一声：&ldo;什么？姑娘，姑娘可怎么办？&rdo;

&ldo;你气血两虚，又强行献舞，剧烈跳动，本身就动了胎气，虽然我给你施了针，暂时保住胎儿，但也随时有可能流产。所以，楼言请的这位大夫，给你用了猛药，并不是什么安胎药。安胎药，多用生地、熟地、白芍、川穹、黄芪、党参等药性温平的药物，以提升益气，补气和血，固涩安胎，对妇人和胎儿都有益处。但他给你用的方子，能极大程度的保全胎儿，却肆意剥夺了母体的养分。&rdo;萧玉台顿了一顿，接着道，&ldo;即便如此，胎儿也不能足月，恐怕不足七月就会早产。到时候，对你的损伤不可预估，九死一生。&rdo;

十四娘因脸色不好，今日妆粉厚重，即便如此，她脸颊迅速消退的血色也一览无余。

自从她有孕，楼言几乎称得上百依百顺，衣食用度越发精贵，连给夫人请安也免了。这些日子，这男人小意奉承，体贴温柔，她即便不曾完全沦陷，却也万万没想到，原来此人早就存了杀鸡取卵的心思。

震惊过后，十四娘反而冷笑起来。沉不住气的，反而是那婆子，忍不住垂泪，不敢高声喧哗，又哀求萧玉台救她家姑娘。

萧玉台让婆子取了胭脂，徒手将药方写在手帕上，问道：&ldo;楼言很看重这孩子？&rdo;

不等十四娘答话，尹寅忍不住插口：&ldo;那可不是。那厮从十五岁娶了媳妇儿，又纳用十几个姬妾，到现在却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还是一名外室所生，你说他着紧不着紧，看重不看重？&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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