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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远匆匆上了车,生平头一回将acura开得超过了时速65英里,奔跑着冲进了南湾基督教会,正听见“三一颂”注2的最后一句:“阿──门──”他努力往台上看,总算看见了罗如萱,披着镶了淡淡金纹的白袍,长发如瀑,一派安然恬静。他只觉脑中一阵翻腾,这些年来经历不多的美好片段和情绪一起漫上来,竟没听见牧师说:“让我们默祷后散会。”他从未进过教会,傻呆呆地站了良久,仿佛入了定。别人陆续往外涌,都只当他精神出了轨,怜悯地望着他,从他身边绕过。
陈洁颖走到任远身边,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冷笑说:“好啊,你来得倒早,真还不如不来呢。”未等任远回过神来,又道:“苏姗走过来了,我就不陪着你难堪了。”郑丽娟跟了罗如萱来听她唱诗,这时走出来见到任远,微微一惊,随即明白过来一些奥妙,冲着他微微做了个鬼脸,任远心想:“这郑丽娟似乎比平时开朗些了,她做鬼脸干什么?”
罗如萱在礼拜前听陈洁颖有意无意地提起,任远有可能会来做礼拜,自己正好头一次在这个教会里登台唱诗,难免有些忐忑。忐忑是因为第一次登台吗?她从前在比这更大的教会里都唱过,当然不会怯场。她自己也闹不清了。崇拜开始,任远始终没出现,罗如萱可以觉出心底隐隐的失望,但她让崇拜的程序占得满满的,将那一丝丝烦闷挤得无处藏身。直到唱“三一颂”的最后一句,这糊涂的任远才没头没脑地闯进来,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上前,淡淡道:“难得你来了,你来得倒早啊。”
任远见她脸上仍敷着粉妆,煞是妩媚,竟看得呆了,看得罗如萱有些恨起来,冷笑着说:“听陈洁颖大姐讲,你自称‘坚定的无神论者’,怎么今天有空来?怎么又像丢了魂似的?”
任远这才苏醒,一时没想出什么托辞,只好照实说了:“听说你今天头一次上台表演……”
罗如萱打断他道:“是唱诗啦,不是表演,不需要歌迷捧场的。”
任远见她微微有些恼了,心里又怨起那老者来,但迟到的事,说来话长,罗如萱也未必爱听,只好低了头说:“我不是歌迷,别人唱得再好再差我也不在乎,但确是专程想听你唱诗,是来得晚了,但还是听见你唱了,唱得很好。”
“那我倒问问你,我唱了哪几首?”罗如萱被他说得心里一软,心想:“难得他自己要来,本就不是欠着我的,我又何苦寻那烦恼?”
任远哼哧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阿──门──”罗如萱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刚才还想,你今天还不如不来,但现在又想,你至少还学会了一句,可喜可贺。两周后我们这里有感恩节的音乐布道,专业钢琴家来演奏,你如果还这样迟到,我劝你还是不要来了。”
“为什么不要来?难道你不再唱了吗?钢琴不是给你们伴奏的吗?”
罗如萱说:“不要乱说啦,是钢琴独奏,人家是知名钢琴家。那天我也有要紧任务的,我是领座员。”
“那算什么要紧任务?可笑,就像说电脑公司里,程序员是要紧人物一样可笑,你不要生气嘛,我是定要来的。”
“要来,可不能这么怪了,刚才还有教友指着你问我:‘那个人傻傻地站在哪里,是不是有毛病啊?’”
任远大叫岂有此理:“他怎么能这么说吗,即便我有毛病,也该关心才是,你们教会不是讲救人的吗?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罗如萱笑道:“你又乱讲了,那是佛家说的话,你都串起来了。看来你非得来听听道不行。”
任远忽然起了念头,想请她去吃午饭。周末两人一道吃午饭,即没有吃晚餐那般正式(得像在谈朋友),又不像工作日午餐那么平常(得只是个简单的同事关系),以免她(更以免他自己)腼腆尴尬。他正自琢磨着,外人看来又是在发呆,罗如萱瞥见郑丽娟还站在停车场等自己,就匆匆和任远道了再见。
注1:bullterrier,狗类的一种,体型多为中、大。
注2:《三一颂》,基督教圣歌之一,通常在礼拜的最后合唱。
音乐布道在感恩节前一周的周五晚上。那时会计系统更新的第一期正在紧要关头,爱丽丝说当晚有个要紧的派对,在办公室里坐如针毡,不到四点钟,就不顾了“继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任远本就嫌她穿花蝴蝶似的打岔太多,正好挥手任兹去,静心处理一些bug,不知不觉时已近黄昏。他记起今晚的布道会,知道再砸不起这个锅,便匆匆上路,按时赶到了教会。
礼拜堂一东一西两个入口,任远到了西边那个入口门前,一位帅气的小伙子向他递上了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任远往东张望,见罗如萱正在东门口内和一位老太太说话,便将那殷勤的小伙子晾在了一边,转身走向东门。罗如萱见任远准时到了,舒了口气,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轻松,也许是放心他不会再出洋相,也许是放心他果然来了。
任远见罗如萱身着深青色的礼裙,颈下挂了串剔透的玉珠项链,优雅而不眩目,心里暗暗叫好。他接过罗如萱递来的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仍站着不动。罗如萱奇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个位子坐下?你看人都来得那么多了。”任远倒觉受了委屈,问道:“难道你不是领座员吗?不是要你领我去坐吗?这么大一间屋子,坐太后面了听不清楚,坐太前面了会太吵,坐太偏了立体声效果不强,坐太中间了出来上厕所不方便,还是你熟门熟路的领一下比较好。我可不敢在这里乱跑乱动,免得别人又说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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