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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小二请来的郎中替霜兰儿把完脉,抬眸瞧见龙腾痴恋的神情,不觉眼眶潮湿,叹息道:“瞧公子服饰,是从祥龙国来的?”
龙腾神情惘然,点点头。
郎中又道:“这位姑娘昏迷好几日了,想必公子定带着她求过医。京中、大城镇的郎中都没办法,我一个沙漠游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恕我直言,你还是替她准备后事吧。”
长叹一声,郎中抹泪离开,连放在案几上的诊金都不曾拿。
房门关上,独留一室冷寂。
龙腾一句话都没说。
准备后事,有多少人这样跟他说过?七个郎中,还是十个?还是更多?
垂首,他的目光温柔似明月清辉,静静望着霜兰儿。终,眼角晶莹闪动,一滴泪水悄无声息渗入怀中她细密的发间,像是为她点缀一支美丽的珠钗。
曾经,洪州窄小的阁楼中,他也这样静静瞧过她的睡颜。
彼时窗子里漏下一缕蓝紫色光芒,风吹进来,她的发丝拂在他脸上,微微的痒,仿佛一直痒到他心底去。他还记得,她的唇像蜜一样,泛着光泽。可此刻她的唇苍白如纸,身子轻飘飘,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他想伸手去抓,却怎也抓不到线的那一头。她的笑容,她的朝气,她的坚强。记忆中仿佛还是昨天,却原来过了这么久。
泪潺潺滑落,他以为他这辈子不可能为女人哭泣,从小看惯娘亲的手段,看着娘亲毫不留情夺去宫女性命,只因那宫女对父王笑了笑。争斗无止无尽,他以为女人都是如此,为了自己私欲,争来夺去,无止无尽。他以为女人只不过是用来填补空虚寂寞的时光。他会对她们微笑,却绝不会为她们哭。只因,他从不认为值得。
那夜,因她,他第一次尝到泪水的滋味,竟是苦涩的。
那夜,她望着他,眸中只有绝望,她对他说,“你若真喜欢我,求你别救我。”
怎可能?他怎可能不救她?
六日,她已经整整昏迷六日。他很想一直这样凝望着她,却突然敛去眸光。他竟连看着她的勇气都没了……他竟这样懦弱,他有多懦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在意她,别人又怎会懂。
六天,六个夜晚,他不敢入睡,哪怕再累也只是浅眠,只消一刻他便会惊醒,浑身冷汗,紧张地去瞧她,瞧见她胸口尚在起伏,当摸到她颈间尚有一丝温度,“砰砰”猛跳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他深深害怕着,怕她睡着睡着,就永远睡下去了。眼眶热热的,泪却是冰凉的,一点一滴,落在她苍白的唇间。他轻轻俯身,辗转吻住她冰冷的唇,亦是再一次尝到自己泪水的滋味,咸中有苦,苦中有涩。
沙漠的夜晚,极冷极冷。好在他们住的是土窑,厚厚的泥土挡住彻骨的寒意,唯剩下门窗在冷风中簌簌颤抖,偶尔能听见“咔哒”一声冻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客栈小二敲门入来,将手中东西放下,又将一盆热水搁在地上,道:“公子,您要的东西都准备齐了。”
无人回答。客栈小二疑惑地抬头,只见不远处俊公子怀中依旧紧紧搂着那名姑娘,与先前来到客栈时的样子无甚分别,其情其景,催人泪下,他眼眶一红,问道:“公子,郎中可有开药?要不要我帮你煎药?”
龙腾轻轻摇头,神情无波无澜,好似方才的摇头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药吗?从前日起,就再没郎中给他开过药。
客栈小二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咔嗒”,门关上的声音终于令龙腾有所反应。将霜兰儿平放在塌上,他起身将热水端至床头,毛巾满敷热水,轻轻擦拭着她被风沙吹污的小脸,额头,眉,眼,秀挺的鼻梁,柔美的唇线,再是白皙的颈线。
轻轻解开她领口盘扣,他替她脱下外衫。她右胸伤口早结痂,身子并不烫,他知她没有高烧,可持续低烧才是致命的。
热毛巾探入她亵衣内,他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擦干净,他仔细擦拭着她的身子,纤长的藕臂,莹白的双手,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过。
伸手,他刮了下她娇俏的鼻尖,唇边挤出笑容,“瞧你,在沙漠里奔波两日,弄得这么脏,小脸跟花猫似的。现在这样多干净,瞧着都清爽。”
他自包裹中取出一件新买的长袄,大红的颜色如同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土窑。他替她穿好,逐一扣上盘扣,轻轻叹气:“瞧你,分明穿鲜艳的衣裳好看嘛,多娇艳水润?整天穿着白色衣裳,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死了相公,日日守寡呢。”
说着,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嘴,“不行不行,这不是咒我自己嘛。霜霜,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穿的那些衣裳早就不时兴了,便宜没好货,你总不听。像你这样不会打扮自己的女人,小心将来没人娶你……哎,谁教我们有缘呢,算了算了,我委屈下自己娶你好了。不过呢,我们说好了啊……今后你的衣裳都得我来买,白色衣裳都扔了吧,别咒你相公我,听懂没?还有啊,这种花纹……”他拎了拎手中替她换下的衣裳,不屑地丢在床尾,撇撇嘴道:“这么老土的花样,霜霜你眼光真是太差了,和我比差远了。今后要跟我学着点,不然生意上怎样帮我啊。我可不养闲人,嫁给我是要干活的,而且会很辛苦,我都提前跟你说了啊,今后别说你没听到,我可不饶你。”
穿好衣裳,他又替她换了双新买的羊皮小靴。最后,他将她秀丽的长发用清水擦拭干净,仔细理顺,绑了条金丝带,整齐地放置在她胸前。
他定定望着她安睡的容颜,大红喜服,百年好合的绣花。看得久了,只觉花纹全都浮了起来,在眼前漂移,是那样不真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陡然回神,唇边再度挂上平日痞痞的笑容,“我说呢,像是少了些什么。霜霜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这么难看的银镯子还去赎回来,换我早扔了。还有,二十五两银子的翡翠簪,本来就是地摊货,你竟然还舍不得。瞧你的寒酸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相公家中落魄,是个穷光蛋呢。这有损我的面子。”
说着,他将自己拇指间翠玉扳指褪下,又翻了翻包裹,半天才翻出来一条红绳,他“呼”了口气,似是抱怨:“你看看我们的东西收拾得多乱,你这个准妻子真是太不尽责了。还不快点醒来,不然我可真生气啦。”
榻上的人,自然是一动不动。
他依旧喃喃自语,红绳穿过扳指,打了个如意结,将红绳套在她脖间,他左瞧瞧、右瞧瞧,赞道:“嗯,总算有件像样的东西了。这里地方偏,咱们又没准备,这扳指就当作我给你的聘礼。”提到聘礼时,他俊颜僵了僵,声音顿了顿,如今她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他的聘礼也只能给她。
客栈小二送来的东西中有一对红烛,是他特意让客栈小二买的。想要成亲没有喜烛怎行?其他礼节都能免,唯独这个不行。
龙腾将两支喜烛点燃,土窑中益发明亮。他将霜兰儿扶起搂在怀中,浅笑道:“怎样都是嫁,现在你就委屈点。以后我给你补办个热热闹闹的仪式。”
搂紧她,他略略俯身,“一拜天地。”
似想了想,他道:“嗯,二拜高堂就免了吧。反正咱俩现在一样啊。”
接着,他又扶住她,让她坐在自己对面,他的额头略略低下,抵上她冰凉的额头,“霜霜,这样就算夫妻对拜,好不好?”
“告诉你啊,我可没那么容易甩的,进了我的门想要出去可就难了。你要想清楚了哦。喏,你不出声反对就算是同意了啊。”
提高些许声音,他柔声道:“夫妻对拜。礼成!”
清润的声音,在暖融融的屋中四处飘荡。
他轻轻松开手,而她就这般柔弱无骨地倒入他的怀中,无声无息。
他笑得与平常一般无赖,“瞧你,自己投怀送抱,这么猴急,还真不害臊。”脸上虽凝着笑意,心底却泛起一缕哀伤,夹杂着一丝无望。
烛影摇红,似给她苍白的脸颊添了一分喜气。他的眼神闪动着微蓝的星芒,像流星,转瞬不见。突然,他用力攥紧她的手,在她右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那样用力,直至咬出两道深深的齿痕,紫中带青,青中泛白。
“这样就好了,留个印记。若……生生世世也好找到你。”
他再度搂住她的身子,下颌抵住她柔软的发顶,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她大红色喜服上,转瞬消失。他一直抱着她,不曾松开。
“霜霜,再等等,天就快亮了。你别担心,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等着我,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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