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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你是卢察克?&rdo;
我吓得跳了起来。我正望着眼前的车流,这两个男人却悄然出现在我身后。其中一个人穿着普通的涤纶衣服,另一个人却身穿劳工阶层标志性的脏兮兮的卡其布衣服。这两位看起来都不怎么令人愉快。穿印花衬衫的那个长得又高又瘦,楔形的脸上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穿卡其布的男人个子略有些矮胖,看起来比他的朋友蠢笨一点。他的眼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轻蔑神色,让我想起这辈子认识的所有喜欢恃强凌弱的人。
&ldo;我就是卢察克。&rdo;
&ldo;来。&rdo;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的速度很快,我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我问了几个问题,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回答。再加上人群的喧闹,于是我很快决定闭上嘴巴,只管跟着他们走。
我们走了快一小时。刚开始我就不太认识路,后来更是彻底迷失了方向。云层遮蔽了天空,我甚至不能靠太阳推测方位。我们穿过和巷子差不多宽的拥挤小街,又走进挤满了人和垃圾的真正小巷。有几次他们领着我钻进短短的隧道,穿过有人居住的庭院。孩子们奔跑尖叫,三三两两地四处蹲着。女人拉起纱丽遮住一半脸庞,只露出一双狐疑的黑眼睛。我们在隧道中穿行,路过一个又一个庭院。老人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面无表情地向下张望;婴儿哭喊;烧饭的火在水泥地上燃烧,烟雾凝固在滞涩的空气中。
穿过又一条短短的隧道,我们进入了一条长达几个街区的巷子,这里简直比美国的大多数主干道还要拥挤。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所有建筑物都已被推倒,但一堆堆的碎石之间搭着帐篷和临时的窝棚。空地上还有一片很大的水坑,可能曾经是地窖之类的地方,现在坑里灌满了雨水和肮脏的污水。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男人在里面泼水玩闹,周围的建筑物二楼还有人不断往棕色的池子里跳。不远处,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孩大笑着用棍子戳水面上的某个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被淹死泡涨的老鼠。
我们终于彻底走出迷宫般的楼群,钻进一片低矮的单间宿舍区。砌得松松垮垮的石墙和麻布袋搭成一间间窝棚,旧广告牌、锡板和漂白的木头废料奇迹般组成了多层公寓。二三十个男人蹲在一处空地里大便,年轻的女孩坐在幼小弟妹身后的石头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纠结成绺的头发,在里面捉着虱子。看见我们靠近,骨瘦如柴的狗一溜烟儿跑得不见踪影,但这里所有的生物似乎都没有什么领土意识。人类的眼睛在窝棚门后的阴影里向外窥视,隔一会儿就有孩子突然蹿到我们面前,手掌摊开,但很快就有成年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高声叫他回去。
空气中突然充满香火的气息,我的眼睛也被熏得隐隐作痛。路边是一幢摇摇欲坠的绿色建筑,庭院里传出钟声和不成曲调的吟唱,听起来似乎是一座神庙。绿色的神庙外面,一位老妇人带着孙女从一个很大的篮子里往外掏牛粪。她们把粪便搓成汉堡包大小的粪饼,好做晚上烧火的燃料。神庙的墙壁上贴着一排排留着手指印痕的干粪饼,宽约三十英尺。泥泞的街道对面,几个男人正在用竹子搭建一座亭子的框架,看起来和大型折叠式帐篷差不多大小。看到我们走近,男人停下了嘴里的号子,沉默着目送我们经过。如果说刚才我还有点儿怀疑这两位向导到底是不是骷髅外道的教徒,那么一路遭遇的沉默早已驱散了我心头的疑云。
&ldo;还要走很久吗?&rdo;雨又开始下了,我把伞落在了酒店里。现在我的白色宽松长裤膝盖以下全都沾满了泥巴,棕色袋鼠鞋也早已不成样子。我停下脚步。&ldo;我说,还要走很久吗?&rdo;
卡其壮男摇了摇头,指指棚户区尽头那座灰色的厂房。最后的几百码里,我们爬上一座泥泞的小山坡,我滑倒了两次。山顶上围着一圈高高的铁丝网,网上还挂着带刺的铁丝。透过网格,我看见生锈的油桶和空荡荡的铁路岔轨分布在建筑物之间。
&ldo;现在怎么说?&rdo;我转头望向脚下的单间宿舍区。锡屋顶上压着无数灰黑色的石头,漆黑的门道里随处可见敞开的火光。在我们来的方向,一座座低矮的窝棚绵延不绝,融入远处朦胧的天际。上百道烟柱袅袅升起,消散在灰褐色的天空之中。
&ldo;进来。&rdo;楔子脸高个子男人拉开一处铁丝网。
我犹豫了。我的心跳得比爬山的时候还要厉害,轻飘飘的兴奋感让我的胃一阵阵抽紧,感觉就像自己正在走向高高的跳水板尽头。
最后,我点点头,钻进铁丝网。
厂区里一片寂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座拥挤的城市里无处不在的交谈声、大大小小的动静……和不绝如缕的人。而在这一刻,随着我们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寂静变得越来越沉重,如潮湿的空气一般。我实在无法相信这家工厂仍在运作,矮小的砖房几乎已经被茂盛的杂草和灌木彻底淹没。远处的墙上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它原本由上百块玻璃组成,现在只剩下十来块玻璃完好无缺,其他的都变成了黑洞洞的豁口,偶尔有小鸟拍打着翅膀在洞口飞进飞出。各处都散落着空油桶‐‐它们曾经是鲜艳的红色、黄色或蓝色,现在却全都变得锈迹斑斑。
我们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是条死胡同。我遽然停下脚步,手伸进工装衬衫右下的衣兜里,握住了上山时我悄悄捡的那块手掌大小的石头。奇怪的是,这一刻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非常好奇他们俩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我回头瞥了一眼确保背后没有危险,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刚才穿越巷道的路线,然后转过头来,盯着那两个教徒。小心那个大块头,我暗自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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