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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眼儿举着坛子七拐八拐绕到了周慕书门前,不疾不徐挂着笑意,也不顾顾贤之举着扫帚,十分有风度的抬手,将坛子上一张红布缓缓揭开,霎时不大的院子里酒香四溢,熏得人云里雾里。
四眼儿自得道,“怎么样?好酒吧。”
只可惜,周慕书和顾贤之都还是学生,一闻到这浓度颇高的酒精味只是皱了皱眉头,周慕书便指指旁边一口小井,“我家没人喝酒,要井水,你自己去打。”
四眼儿摇摇道,“我取了你们家的东西,自然要做出些回报,你不要酒,那我只能出点银元买了。”
周慕书正苦笑这人脑筋不对,刚准备说不用,那头顾贤之却已经抱着扫帚嗤道,“那你倒是出啊。”
四眼儿居然真的慢悠悠地放下坛子,满脸笑意的去掏袖子,刚伸去进去摸了两下又一脸困惑的抬起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贤之说,“糟了,银子扔箱子里了。”
顾贤之翻了个白眼,轻蔑道,“没银子就别在这里头装正经,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叫人发笑。”
这话说的其实有些难听了,可四眼儿既不恼也不臊,将袖子甩甩平,缓缓转个身,踱到顾贤之面前,将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四眼儿的眼睛很大,跟他看上去三十不到的年龄很相符,像是汪着水,不瞪人时秀秀气气像个姑娘,瞪起人来却像是乌黑的深潭里藏着条蛇,随时都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顾贤之被他盯了两下便浑身发毛,抱着扫帚连连后退两步,跳上门槛,瞪眼颤声道,“你看什么看?老周,说句话,要不要把他赶走。”
周慕书闷声自厨房抱出一只炉子,麻溜儿的去灰上碳,也不看他,皱着眉头咳嗽两声道,“这位先生不过来借个井水,你凶啥?”
“啧啧啧。”四眼儿推了推眼镜儿,扁扁嘴,“你看看人家。”
顾贤之气的眉毛上扬,举着扫帚就摆了架势,怒道,“你别以为我不会赶你走!”
四眼儿却再没理他,而是低头直直穿过那把高高举起的扫帚绕到了井口,小心地把衣服卷起开始打水,边打水还边念念有词,“闲来无事莫举扫帚,扫帚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不过倒也齐了,这样的命格还能摊上个富贵相,嘿。”
二人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顾贤之沉不住气,喊道,“你在叽叽咕咕说什么?”
“嗯?”四眼儿不到一会儿已经装了一小桶水,松了一口气般起身不忘掸掸身上浮灰,突然笑道,“这位小兄弟,你该回家了,再不回去,你奶奶估计就要派人抓你来了。”
顾贤之忽地面色一变,就连周慕书也怔住了。
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顾贤之的父母早丧,留下顾家奶奶和一个独子守着万贯家财,顾家奶奶虽然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却对顾贤之的课业十分上心,甚至请了教书先生三天两头上门,所以顾贤之从来都是流离失所,给点钱东家同学蹭点饭,西家哥们儿蹭个床,周慕书与他一同长大,胡同里光着屁股滚泥潭玩过来的,自然经常施以援手。
四眼儿不是胡同里的人,这点他们二人确定,这张面孔从未见过,所以就算听过顾贤之的事儿,也不可能知道谁是顾贤之,毕竟此时的顾家大少爷的灰书包随意的丢在泥地上让母鸡蹲着下蛋,一张脸也是脏兮兮,还举着一把破扫帚,根本不像个富家子儿。
“傻了吧。”四眼儿有些得意,也不客套,将那只桶护在怀里,捡了张板凳坐下,叹道,“诶呀,我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你祖上翻三代,我都能给你算出来。”
顾贤之张了张口,突然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眼中竟多出了一丝阴冷,手中扫帚渐渐抓紧,四眼儿像是没看到般满不在意地掐起手指,双眼一闭,继续念叨。
“你别这样看我,看我没用,我告诉你啊,最危险的地儿也不一定是安全地儿,方才三四个瓜皮帽已经抓着绳儿进了巷子,你现在跑还来得及,被抓回去了,免不得又要跪佛堂,你们家佛堂的诫石,跪久了怕是挺难受的吧。”
“你到底...。”顾贤之终于脸色发了青,话却卡了一半,因为院子外已经传来两三声稀稀拉拉的叫唤,声音不大,在顾贤之耳中却尤如惊雷,当头一下,劈得他连扫帚都丢到了一边,周慕书匆匆站起,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十分熟练地赶走老母鸡,将沾了泥的书包甩到顾贤之手中,还不忘特务似的扫了眼门口低声喝道,“走后院鸡窝!”
“哈哈哈哈哈。”四眼儿笑得直颤,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衬得他格外悠然自得,顾贤之却没空再和他吹鼻子瞪眼,因为那声音已经越走越近。
“你跑快点儿啊!抓到了也别说在我家!”周慕书趴着墙低声喊道。
这一片儿的墙顾贤之爬过无数次,熟门熟路地攀上鸡窝,又抬腿儿上墙跳进一条老过道,抓着书包就开始跑,边跑还不忘回头朝周慕书骂一句,“忘恩负义!”
周慕书忍笑掸掸身上的泥,又掏了两把鸡食,这才走到前头,院子里早就来了三四个凶巴巴的伙计。
四眼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药炉旁,周慕书瞪他一眼他也不管,只顾哼着小曲儿扇着蒲叶扇子往里头加药,动作娴熟无比,仿佛院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为首的伙计四处看了看,又狐疑地扫了两眼煎药的四眼儿,才陪着笑脸道,“周少爷,您见着我家那小挨刀的了吗?”
“不曾看见,今儿个放学就没见着他的影子,估计和别的同学撒野去了,您在我这儿捞不着人的,您要不去戏园子正阳门大街找找他?”周慕书习惯性答得顺溜,答完也不看他们,将鸡食往地上一撒,负手踱到药炉旁边看四眼儿煎药。
四眼儿一双手长且白,像个文人拿笔写字的手,熟练地将生地黄,炙紫苑捏碎扔进陶锅,又抬眼笑眯眯地对院中仍不放心,四处观望的伙计道,“各位爷,我这药还得煎一会儿,这儿烟气大,我怕熏着你们。”
那几个伙计又往大敞着门的里屋瞅了几眼,这才带着满脸失望的歉意地退了出去,见他们身影走远,周慕书才长舒了一口气,把顾贤之没问完的半句话问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知道那么多事。”
诫石其实就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嵌在地上专用来惩罚犯错的小辈儿,顾贤之跪佛堂,人人都知道,可这诫石却极为罕见,顾家佛堂只有亲眷能进,跪诫石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也就只有他们几个玩的好的兄弟知道,这个四眼儿能这么了解,确实有古怪。
“我是个开药铺的,顺便给人看看相,自然算的清楚。”四眼儿将“咕咚”作响的药汤盖上,问题回答得很直接,也很坦然。
“药铺的会看相?”周慕书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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