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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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刘縯当然也知道，朱鲔带来的这些精兵，都是朱鲔最忠心的部队，绝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换立场，反戈一击。形势已经明朗，他今日已是必死无疑，区别只是死去的方式而已。刘縯望着朱鲔，忽然一笑，道：&ldo;我不怪你。我拦了你的路，你的确有理由杀我。&rdo;朱鲔大感意外，难道，刘縯就这么认命了，一点也不想反抗?

刘縯再盯着李轶，笑道：&ldo;我视你为兄弟，而你竟出卖我。不过我也不怪你。你本来就是小人，我只是看错了你而已。&rdo;李轶弯腰埋头，不敢仰视。刘縯又回头看着岑彭，笑道：&ldo;悔不早听君言，今日真死矣!&rdo;岑彭及部属尽皆哭泣，不能言语。

刘縯看向朱鲔，道：&ldo;临死，有一事相求。&rdo;朱鲔道：&ldo;讲。&rdo;刘縯道：&ldo;部属无罪。我一人身死足矣。&rdo;朱鲔只求刘縯性命，当即应承，道：&ldo;如君所愿。&rdo;刘縯一切交代完毕，望着刘玄，头一回不再叫刘玄的字，而是尊称刘玄为陛下，道：&ldo;臣将死，他日虽欲进言，不可得矣。愿与陛下独处，敬托国事。&rdo;

自始至终，刘縯的表现都显得太过冷静，冷静得不合常理，冷静得让人生疑。如今，刘縯又要和刘玄单独相处，莫非这就是他的安排算计，希望借着独处的机会，将刘玄扣留作为人质?朱鲔当即提醒刘縯道：&ldo;大司徒还请尽早上路。一再拖延，已非豪杰所为，如今又要与皇帝独处，妄图以皇帝为质，侥幸之心，令人齿冷。&rdo;

刘縯大怒，落星剑出鞘，刷，卸下一条胳膊，血如泉涌，面色不改，怒视朱鲔，厉声道：&ldo;刘伯升岂惜命之人哉!尚有一臂，不能自断，请大司马代为砍去。双臂尽失，自然无法扣留陛下为人质，大司马可以安心也。&rdo;

刘玄忍无可忍，大呼一声：&ldo;够了!&rdo;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对朱鲔说道：&ldo;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大司徒临死托国事，寡人敢不听之!&rdo;刘玄难得一怒，一怒难犯，朱鲔无奈之下，只能顺从，道：&ldo;陛下既开金口，臣不敢异议。&rdo;命人辟出一处幽室。

刘縯与刘玄一室相对，刘玄叹道：&ldo;实非我欲杀你，朱鲔、李轶欲杀你也。&rdo;刘縯笑道：&ldo;我知道。然而，不说这些。&rdo;说完，看着刘玄，郑重说道：&ldo;我不在了，刘氏宗族、复国大业，都在陛下身上了。朱鲔之辈跋扈不臣，陛下也当自爱，暗中当多培植羽翼，扶助势力，亲近宗族，笼络豪杰，早晚自立，勿受绿林军之气。臣之部属军卒，可使归于刘赐。刘赐忠厚，又最得陛下信任。如此，则臣之部属可为陛下所用也。&rdo;刘玄伏地而泣，他一直以为刘縯看不起自己，没想到刘縯在临死之前，居然还会一片苦心地为他考虑。刘縯再道：&ldo;臣言罢国事，尚有家事，敢托陛下。我家兄弟三人，二弟刘仲，小长安聚战死，今我也死，独三弟文叔一人幸存人世。文叔素懦弱，不足为害。陛下顾念同宗，勿使我家绝后。&rdo;刘玄点头，无不应允。

刘縯托付已罢，挺身而出，挥剑斩断刘稷身上绳索，大笑道：&ldo;黄泉之路，未免寂寞。陪我同死，可乎?&rdo;刘稷跪倒在地，抱着刘縯小腿，痛苦流涕，一味自责：&ldo;怪我，都怪我!&rdo;刘縯笑道：&ldo;一死而已，何必做小儿女姿态!&rdo;刘稷抬头抹泪，仰望刘縯，也笑道：&ldo;你我自应放心而行。文叔……&rdo;话没说完，刘縯面色大变，剑如闪电，一剑刺穿刘稷咽喉。刘稷气管已断，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他望着刘縯，一脸的委屈和无辜。他只不过想说刘秀一定会为他们复仇，他是想安慰刘縯的啊。然而，他怎么刚一提到刘秀的名字，刘縯就突然就对他下了毒手?他不怪刘縯杀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他死也不明白!

刘縯既杀刘稷，环顾刘玄、朱鲔等人，目光温柔，高声道：&ldo;刘伯升生而有幸，能与诸君共起义兵，并肩而战。如今中途分别，不胜欷歔。我只能带诸君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由你们自己去走。王莽覆灭在即，天下将属于汉室，也将属于诸君。呜呼，努力!&rdo;言罢，大笑道：&ldo;刘伯升之头，王莽悬赏上公之位、封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以求，一直求之不得。可惜啊，如今只能白送他了。&rdo;说完，回剑割喉，血喷三尺，轰然倒地。

高大的身躯，结束于倒下。璀璨的生命，完成于自杀。刘縯已死，我的朋友刘伯升已死。此时，离他起兵只过了八个月，离他错失皇位只过了五个月，离他攻陷宛城只过了十五天。然而，就是这一段短暂的旅程，已经足以使他从一个人上升为一个传奇。他的笑容，他的赤诚，他的名声，他的魅力，都将长存于当时人的记忆。他为了大场面而生，而他一生中最后的大场面，他同样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将他的死，演绎成了一场华丽，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友是敌，无不为之感喟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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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縯的死讯传到父城，邓晨黯然落泪，刘秀却并不哭，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他只问了使者一个问题：伯升死后，谁继任大司徒?使者答道：&ldo;刘赐。&rdo;刘秀听完，对邓晨道：&ldo;我必须回宛城谢罪。&rdo;

邓晨大骇，宛城回不得呀!幕僚如冯异、铫期等人，也是竭力劝阻：宛城现在形势并不明朗，绿林军刚杀了刘縯，说不定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清洗，你这一回去，不正好往刀口上撞吗?况且，你是刘縯的亲弟弟，又刚刚立下了昆阳大捷的盖世功绩，绿林军必然如同忌惮刘縯一样忌惮你，为了防止你替刘縯复仇，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不如先留在父城，观望观望再看。

刘秀执意要回宛城，道：&ldo;绿林军如果要大清洗，一定会隐瞒伯升之死，随便编一个借口，将我等骗回宛城，一网打尽。如今伯升虽死，继任大司徒者却并非绿林军首领，而是刘赐，表明绿林军和刘氏之间的谅解已经达成，不用太过担心。&rdo;另有一些话，刘秀则不能明说。事实上，除了回宛城自首之外，他几乎别无选择。他还能怎么办?就凭他手下这点人马，根本没能力造反留在父城观望，又只会显出自己的心虚，反而越发让人生疑。

刘秀去意已决，邓晨、冯异、铫期等人见不能阻止，于是自愿同行。一行十余人，即日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奔赴宛城。

接下来刘秀在宛城的表现，与其归于中国政治史，不如归于中国表演史。刘秀在宛城各方势力面前，成功地扮演了一个真心悔过的罪人、一个与哥哥划清界限的弟弟，一个胸无大志的混混，一个与世无争的废物。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场影帝级别的精湛表演。

刘縯旧日部属岑彭等人听说刘秀回归，早早就出城相迎，虽然他们名义上隶属于继任的大司徒刘赐，但他们自己却并不这么看，他们将自己视为刘縯的私人资产，只有刘縯的弟弟刘秀才有权力继承。他们更愿意由刘秀来成为他们新的主人。当刘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他们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大人，纷纷围上前去，希望从刘秀那里得到鼓舞和安慰。然而他们很快就失望起来，刘秀对他们并不答理，只管自己前行，他们不肯甘心，跟着刘秀，一再试图将话题引向刘縯，刘秀的回答却始终只是一句：我有罪在身，不堪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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