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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南宋的另一个城市金陵（今南京）也具有同样的美俗。车若水的《脚气集》记述说，有人在金陵&ldo;亲见小民有&lso;行院&rso;之说&rdo;，比如有卖炊饼的小商贩（《水浒传》中武大郎所经营的就是炊饼）自别处来金陵做生意，一时找不到铺面与资金，这时候，&ldo;一城卖饼诸家&rdo;便会帮他张罗摊位，送来炊具，借给他资金、面粉，&ldo;百需皆裕&rdo;，谓之&ldo;护引行院&rdo;，而&ldo;无一毫忌心&rdo;。车若水在记录了金陵商人的&ldo;护引行院&rdo;习惯之后，忍不住称赞道：&ldo;此等风俗可爱！&rdo;

从宋人对身边社会生活的记述，我们可以发现，在宋代的商业城市，信任、帮衬陌生人，已经形成了一种&ldo;可爱的风俗&rdo;，人们只需要不假思索地遵循习俗，便自然而然地建立起合作、互信的秩序。

福山对宋代城市的这一习俗可能不了解，所以才断言传统中国是一个&ldo;低信任社会&rdo;。不过他将&ldo;信任&rdo;定义为&ldo;在正式的、诚实和合作行为的共同体内，基于共享规范的期望&rdo;，则大有道理。所谓&ldo;共享规范&rdo;，既包含了人为订立的契约、法律，更重要的成分其实是社会自发形成的风俗习惯、价值体系。我们可能不知道风俗如何形成又为什么形成，但习俗之下的人们都知道，只要遵循传统的风俗，便可以达成稳定的预期。

福山又认为，社会信任度的高低跟一个民族的&ldo;自发社交性&rdo;密切相关。对于缺乏&ldo;自发社交性&rdo;的民族来说，人们之间的信任程度很低，社交范围非常有限，所以不容易建立家族与政府之外的社团。福山显然觉得中国人的&ldo;自发社交性&rdo;十分匮乏，只能建设基于血缘的宗族组织。但福山在这一点上也看走眼了。如果他有机会在十二三世纪访问中国，他一定会发现宋人的结社，丰富得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宋代的民间结社，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营利性的商业部门，即工商团体，宋人一般称为&ldo;行&rdo;、&ldo;团行&rdo;；一是非营利性的组织，宋人一般称为&ldo;社&rdo;、&ldo;社会&rdo;。

宋朝的团行，&ldo;盖因官府回买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为团行，虽医卜工役，亦有差使，则与当行同也。&rdo;（《梦粱录》）这是置立团行的初衷：应付政府采购。但团行成立之后，则获得了约束本行商人、维护市场秩序、同行互济互助的行业自治功能。宋代城市的团行非常发达，据西湖老人《繁胜录》，南宋时杭州&ldo;有四百十四行&rdo;。

宋朝的&ldo;社&rdo;也很发达，就宋代笔记《东京梦华录》、《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记录的&ldo;社&rdo;，就有上百种，五花八门，什么社都有，演杂剧的可结成&ldo;绯绿社&rdo;，蹴球的有&ldo;齐云社&rdo;，唱曲的有&ldo;遏云社&rdo;，喜欢相扑的&ldo;角抵社&rdo;，喜欢射弩的可结成&ldo;锦标社&rdo;，喜欢纹身花绣的有&ldo;锦体社&rdo;，使棒的有&ldo;英略社&rdo;，说书的有&ldo;雄辩社&rdo;，表演皮影戏的有&ldo;绘革社&rdo;，剃头的师傅也可以组成&ldo;净发社&rdo;，变戏法的有&ldo;云机社&rdo;，热爱慈善的有&ldo;放生会&rdo;，写诗的可以组织&ldo;诗社&rdo;，连妓女们也可以成立一个&ldo;翠锦社&rdo;……各种结社应有尽有，只要你能拉到几位同好，就可以成立一个&ldo;社&rdo;。《武林旧事》等笔记没有提及的结社，数目肯定更多，比如文的有&ldo;书社&rdo;（参加科考的士子结成读书社）、书院，武的有弓箭社、山水寨，等等。

有一件事颇能说明宋人对于结社的偏好：北宋时，有一个叫王景亮的读书人，闲得蛋痛，&ldo;与邻里仕族浮薄子数人，结为一社&rdo;，专给士大夫起不雅外号，故社团被称为&ldo;猪嘴关&rdo;，堪称非常无聊的团体。可惜这个&ldo;猪嘴关&rdo;后来拿当朝权臣吕惠卿开玩笑，吕氏衔恨，便寻了一个借口，将王景亮等人抓了，&ldo;猪嘴关&rdo;也就解散了。

总的来说，宋人是享有高度的结社自由的。除了黑社会性质的团体，官方基本上并不禁止民间结社，偶有立法干预，也效果不大。小心眼的吕惠卿要报复王景亮诸人，也只能&ldo;发以他事&rdo;，而不能直接取缔&ldo;猪嘴关&rdo;。

再如北宋中叶，有人举报蔡州有数千妖人搞地下结社、非法集会。朝廷于是派宦官前往调查。到了蔡州，宦官提出要派兵逮人。知州吴育说：这是乡民相聚集资办佛事，需要派兵逮人吗？叫一名小吏将为首之人唤来问话就行了。为首十人被叫来，问话后&ldo;皆无罪释之&rdo;，而那名居心不良的举报者则被吴育打了板子。

前文提到的金陵&ldo;行院&rdo;，是工商行业组织，&ldo;护引行院&rdo;，即本行业互相保护、帮助的意思。临安的&ldo;作坊&rdo;，也是一个商业社团。北宋的汴梁，&ldo;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裹香人，即顶帽披背；质库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rdo;（《东京梦华录》）如果背后没有发达的行业组织在维护自治，很难形成如此井然的商业秩序。

可见生活在宋代城市的人们并不缺乏&ldo;自发社交性&rdo;。恰恰相反，他们建立、参与了各种社群、团体。正是借助发达的社团组织，宋人构建了一个交错纵横的信任网络，并且慢慢将人际互信沉淀为一个地方的社会风气、人情习俗。这样，人们在脱离乡村熟人社会，来到陌生的城市谋生时，才不至于沦为彼此孤立、人人自危、处处设防的一盘散沙，而能够迅速地融入到相互交织的信任网络中。这个过程，也是城市陌生人社会的&ldo;再熟人化&rdo;过程。一个复杂社会要建立信任网络，形成自治秩序，&ldo;再熟人化&rdo;是不可绕过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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