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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 36 章(第1页)

宁宁努力记下了去那座小树林的路,要在半融化的冰冷的积雪中寻找一点冒出头的嫩芽是非常困难的事,宁宁没有时间再去搜寻更安全的备用地点了。她只能祈祷在那座小树林里还有足够用的量。冬天人们戴着帽子,既是为守礼节也是保暖,可以不必将头发露出来,春天来了的时候,宁宁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更多人看到她那头飘忽不定的红发。

宁宁三个月染一次头发,但她没有清晰的镜子,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药草碾碎时会发出浓烈的气味,宁宁每次都只能速战速决。以前没有人会注意宁宁这种小老鼠的头发,现在的宁宁不敢赌。无论如何,她必须在春日祭前将这件事情搞定。

但宁宁又开始没有时间。艾德里恩老管家告诉宁宁,她将会被带到牧师义诊的大棚那里去,作为一个小杂务帮忙做做计算,管理物品。宁宁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努力记着老人教她的那些知识,然后在肚子里骂娘。宁宁对春日祭有最深的印象,是因为从牧师义诊到春日祭当天,为了应付汹涌而来的信徒和频繁的祭礼,他们每天都要做大量的面包,供应比平时多十几二十倍的食物和酒。这种繁重的工作对在厨房劳动的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记忆,宁宁天天都颤抖着手脚回家,扑倒在床上就一睡不醒。

宁宁还宁可回厨房去做繁重的工作,但这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艾瑟尔大骑士的青睐何等尊荣,宁宁这种小老鼠怎么有这个资格拒绝他的提拔。艾瑟尔又是这样忙碌、温柔、悲悯,月亮早出晚归,没有一刻闲暇。他身上还带着伤,宁宁在士兵那时就听见他在夜里咳嗽。出于某种奇异的憧憬宁宁也不忍拒绝他。这个人是在做那些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的事,宁宁知道。宁宁要是个男孩,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踊跃向前了。她意识到自己得抓住最后的机会,既然她只能满怀感激地接受艾瑟尔的安排,假如投入牧师义诊这件事,就算没有厨房那么忙碌,她之后也不会有任何脱身的机会了。

“艾德里恩先生。”

她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为艾瑟尔大人效劳。我……我想向光明祈祷,祈祷艾瑟尔大人健康,一切的事情都会顺利。”她低下头:“光明神一定会保佑艾瑟尔大人的,他受了伤,还那么辛苦。……我等会儿,可以早一点回去,去教堂祈祷,然后告诉丽莱夫人一声吗?”

“当然可以。”老管家微笑地、叹息地说:“尼尼,奥诺德少爷知道你这么为他担心,会很高兴的。”

没关系,宁宁想:我还是会为他祈祷的。

她那天下午就随便学了一点东西,跟着艾德里恩读了读各贵族谱系。老实讲,她根本什么都没读进去,满脑子都想着计算着等会儿的时间,要怎样才能效率最快,要怎样才能准时。雷乌斯是王城,加上临近节日,人流增大,会将关门的时间延迟到第三声钟响后。按宁宁的经验那大约是晚上八、九点之间吧。其实这样时间也很赶,但无论如何,宁宁绝不能被关在城外一晚,光是野狗就会要了她的命。

宁宁难得的表现不好,她就是集中不了精神。艾德里恩还以为宁宁是对即将到来的任务感到战栗。——又有哪个孩子不对这样的任务感到振奋和坐立不安呢?在圣殿的义诊中为那些光明的信徒服务,为主教吩咐,与牧师为伍,一同散播光明的善行,这对任何一个平民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荣耀。即使是宁宁这样冷静聪慧的孩子,她仍是个孩子不是吗?艾德里恩说:“今天的课提早结束吧,你去教堂好好向光明祈祷,静下心来吧。”

老人温柔地吩咐她:“别着急,我们明天再开始。你还有一些时间,而且奥诺德少爷也会帮助你。”

宁宁惭愧地点了点头,不由想着自己是太松懈了。要是在厨房里有这样的表现,她早就被孩子们欺负死了。但,这种感觉竟然不坏。宁宁想起自己早上去厨房的时候,都觉得恍如隔世、那群孩子们像是自动在他们之间立起一层隔膜,没有人敢伸手动她一根手指。他们不知道详情,只知道“尼尼去为大人物做事”。这就够了,宁宁的一个早上几乎什么也没做,热水和面包和奶油汤管够,她断断续续地做工到中午。

这种情况现在会有利于她打时间差。劳尔大叔将宁宁送到老地方,她按计划去向丽莱夫人继续告假,宁宁现在可以很坦然了,她就算旷工个一年半载,也绝不会被厨房辞退。宁宁说:“我想在祈祷室里为艾瑟尔大人祈祷。”丽莱夫人对她那隐隐恭敬的面色也不禁变得柔和。“这是应该的。”

这种柔和不是为了尼尼的飞黄腾达,而是为了艾瑟尔。宁宁说:“春日祭就要到了,我知道您事务繁忙,没有空照应我。您给我一个祈祷室就好,我做完晚祷会自己回去。”

宁宁一向认真负责,绝不偷懒,偶尔撒一个谎,人们不会怀疑她的话。丽莱夫人说:“没问题。”她亲自将宁宁带到某一间祈祷室,为她点起篝火。宁宁还曾经辛苦地擦过这间祈祷室,现在她可以舒服地垫着软垫跪在这里,对着温暖的壁炉祈祷。她说:“谢谢您,丽莱夫人。”宁宁与丽莱夫人逐渐有这样的默契,更趋于平等相处,而不是上下级的碾压。

丽莱夫人临走前对宁宁说:“请替我也送上一份对艾瑟尔大人的祝福。”

宁宁抬头看着她,丽莱夫人的身体似乎像山一样魁梧,坚实而丰满的肉。这在这里需要多少食物才能养出来啊。而她紧束的发髻、麦色的头发,那张日常的紧绷的、阴沉得像魔鬼一样的脸,也会慈祥温柔得像一个慈母,明亮得像一个天使。她向宁宁行了个礼,是那种信徒之间互相问候感谢的礼。胖大的身体轻盈如同壁炉里跳动的火苗。

宁宁点点头说:“好的,丽莱夫人。”

宁宁当然并没有祈祷。她在祈祷室里跪了一会儿,就已经悄没声息地摸到墙根。确定墙外没人,她翻过窗户,拉紧帽子和衣襟,埋头向外狂奔。幸而从铁匠之后宁宁就养成了将钱袋带在身上的习惯。她会藏一部分在艾瑟尔府,另一部分随身携带。她去车行里租了一头骡子,说了某一个村庄的名字:“我收到邻居的信说我妈急病!”让车夫赶路直奔城外。

那个村庄并不直达小树林,但宁宁和艾瑟尔出去了这么多天,已经对这附近的道路有一些心得了解。沿着这个村庄的另一条路出去,应该能到小树林的背后,再横穿树林,就可以到当初的那个坑的地点。或者运气再好一点,路上也有,宁宁就不必走太远的路,时间宽裕许多,她保证可以赶在天黑前回城。

宁宁在村外下车,付了钱,火急火燎地往路上跑,她什么都没有带地突然地来,只希望衣服里够地方装。或者,如果还能找到一条小溪,就算是结了冰的也好,她可以赶快将头发染一部分,就能够节省那些药草。宁宁满怀乐观地想着,自然风干的药草缩小很多,用量也增加很多。她一步一滑地在雪里跑,激起无数肮脏的泥花。大约就是有些事情一定要给她找点不痛快,脑子里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小柔颐指气使地说:“钱宁宁!”

宁宁沉默了一瞬间。她还在跑,瘦弱的身体顶着雪化后的寒风,气温在逐渐变暖,和冷空气纠缠成一种不舒服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是把冰块吸进肚子里。她还喘得跟个风箱一样。小柔很久没来找她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她们之间就没有很多话。宁宁乐得把她抛在脑后,而这时候不得不说:

“什么事?”

“我有件事要你帮忙。”小柔的口气与其是说“要你帮忙”还不如说是“我有件事吩咐给你。”宁宁再一次问:“什么事?”

小柔说:“我知道在城东的一个什么市场的水晶球店里有卖迷药,你去给我买一点来。”

她又发起脾气,抱怨宁宁帮不上忙,零钱要她去找,怎么逃出去也要她准备。宁宁权当脑子里的是一堆乱码,看着前面的路跑一会儿,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应一句小柔的话,居然也能跟得上。“总之,”小柔不由分说地指示:“我找到可以跑出去的门了,但是那边有看门人看守,我弄不到这种迷药,你去给我弄一点来。”

宁宁用脚趾头想了一会儿,这种计划操作难度光这样想都觉得无比的大。去哪里买迷药呢?宁宁也没有去过那什么水晶球店,找不找得到路都不知道。还要买迷药,要多少钱?小柔从哪里听来的?她总不可能从宁宁这样的人那里听来吧?那种上等人光顾的迷药需要多少钱呢?反正宁宁肯定买不起。最重要的是,就算药买来了,能怎么给?

“我不管。”小柔傲慢地说,看来她在来找宁宁之前也早就想好要怎么对付她、“你必须给我弄到药!我都计划到这个程度上了,零钱我都拿到了!我必须要出去玩!如果到时候是你的缘故害我计划失败,你看我会怎么收拾你!”

宁宁不想和小柔交恶,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更不想。小柔有时间天天在她脑子里尖叫,就算只有一小时,宁宁听着她的声音晚上都会做噩梦。她想了想,妥协说:“我可能没法去那个水晶球店那里买。但我尽量给你弄到药,可你要保证找到一个我可以给你递进去的地方。”她重申:“必须能安全地递进去,不被任何人发现。”

宁宁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她能感觉到头发上的热气在雪中蒸腾,树林似乎在眼前了,只是宁宁不确定是不是她要找的。宁宁希望是。宁宁在路边能找到几棵药草,她□□拢在手心里,娇嫩的皮肤立刻就冻得通红。宁宁朝手上呵了几口气,才把这几棵草塞进自己的怀里。蓦然冻入胸口的冰冷激得她一个哆嗦。

从这里上去,半融化的积雪向下落,垒成一个容易滑动的小坡。宁宁深一脚浅一脚,尽量朝湿漉漉的土地上走,即使是尽力避免,雪水仍是在足够长的时间中浸入鞋子的皮里,又冷又重,她的脚趾冻得僵硬,几乎要痉挛起来。

小柔说:“那就说定了!你搞到药!三天之内弄到给我!”

三天,马上就要义诊了,哪来的三天。宁宁说:“六天。”

“三天!”

“六天。”

“……四天!”

“五天。”

“你是想要我派人去抓你吗!”小柔在那头气急败坏。宁宁说:“我也可以选择不给你找。我们当初就说好,你自己负责出来,我只负责带你去逛。”

宁宁已经走到树林深处,左顾右盼着。天色很好,雪的反光在白天会让视野更明亮。宁宁能确定这就是她上次来的那个树林,树林在这块区域很浅,她能透过树木,看到那条似曾相识的小路向外蜿蜒。宁宁记得位置,再向里走的一个方向就找到当初那个坑了。她很注意,不要进入树林深处,她可能会迷失。小柔愤恨地说:“好吧!好吧!我当初就不应该给你药,搞什么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宁宁反正不痛不痒。脑子里尖锐吵杂的声音,轰地一声突然消失了,小柔又切断了通讯,正如宁宁所愿。整个世界突然只剩下灌进耳膜里的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冰棱触碰的细碎,而只剩下仿佛幻听般的尖锐的刺鸣。

宁宁不需要走到那个坑边,她很快就看到另一从药草,在塌陷下来的雪坑边冒出尖尖的角,锯齿是灰绿色的,柔嫩而微绿。她跪下来,动作很快地挖着坑。大部分冰层是硬脆的,用石头就可以轻易地砸开。宁宁呵一口气,挖一棵草,然后将它们都收集起来放在怀里。这边挖完了她就往下一处地方寻找。这种草在阴暗潮湿的地方长得最多,就是有点像蘑菇那样子。事实上它在秋季的雨后确实常常和蘑菇长在一起。宁宁很注意看周围有没有枯萎的树。

她很快找到了一棵似乎枯死的树,树边似乎有个小小的洞,被雪封住,看不出来。宁宁卖力地用树枝刨着雪,想要看看树洞里面有没有长很多。然后她的动作停下来,她出了一身冷汗。宁宁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马车粼粼,马蹄在路面上敲响,车厢摇晃,震动的吱嘎。

她倏地回头看去,在树林的背后有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下。宁宁猛地回过头疯狂地刨着树洞……快啊!快啊!她其实本可以往树林深处跑,或者找一个什么雪坑,在背后躲起来,屏息着不发一句话地躲藏起来。她趁那个男人走上土坡时疯狂地刨着树洞,连双手都磨得鲜血淋漓。脚步声明明听不见,却仿佛能在背后,如死神一般地回响。宁宁没空去想: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宁宁将树洞撕开一个口子,拼命地钻进去。

腐臭潮湿的霉味冲鼻而来,什么湿软的东西蹭在脸上,这棵树已经死了,宁宁什么都顾不得。她够瘦小,可以钻入这个树洞,宁宁唯一庆幸自己为了不弄脏弄坏鞋子,尽量走没有雪的地方。她奋力伸出双手,朝上一捅。

哗啦,冰棱随着树干上摇摇欲坠的积雪猛地掉落下来,将这个树洞埋了一半。宁宁将手收回来,紧紧地蜷缩在胸前,仿佛保护自己的心脏。树洞窄得她骨头生疼,喘不过气。可是什么都抵不过那个男人走了进来,宝石靴子轻柔地染上碎雪,皮毛的斗篷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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