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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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崇祯践祚，起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令地方官敦趋就道，遂于元年七月十四日至邸。上御平台，特宣崇焕，并辅臣、尚书、九卿等召对。（按：&ot;平台&ot;在西苑，为明武宗开&ot;内操&ot;时所建以阅兵者，明末出师命将，皆召见于此。入清改名&ot;紫光阁&ot;。）

上语崇焕曰：&ot;女直跳梁十载，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有何方闻，据实奏闻。&ot;（按：女直即女真；辽兴宗名耶律宗真，为避讳因改真为直。）

崇焕对曰：&ot;臣受皇上特达之知，注臣于万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五年而东患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ot;（按：&ot;便宜&ot;者，&ot;便宜行事&ot;之谓。袁崇焕知敌不足畏，所患者层层掣肘，不能放手办事，故袁崇焕首以此为言；此后所有要求，皆不脱&ot;便宜行事&ot;的范围。）

上曰：&ot;五年灭寇，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悬。&ot;辅臣韩爌、刘鸿训、李标、钱龙锡等奏曰：&ot;崇焕肝胆识力，种种不凡，真奇男子也。&ot;

第30节：第三章太祖、太宗（11）

崇焕奏曰：&ot;臣在外调度，所有奏闻，一凭阁臣处分，阁臣不可不着力主持。&ot;

上顾谕阁臣，阁臣奏曰：&ot;敢不承命！&ot;

崇焕又奏曰：&ot;边事四十年，蓄聚此局，原不易结，但皇上宵旰于上，正臣子枕戈待旦之秋。臣尽心竭力，约略五年；但五年之中，须事事核实，第一钱粮，第二器械，户工两部，俱要悉心措置，以应臣手。&ot;

上顾谕两部尚书王家桢、张维枢，奏曰：&ot;敢不承命。&ot;

崇焕又奏曰：&ot;臣承命在外，止以灭寇为事，五年之中，事变不一，还要吏兵二部，俱应臣手，所当用之人，选与臣用；所不当用之人，即予罢斥。&ot;

上顾谕两部尚书王永光、王在晋，曰：&ot;敢不承命。&ot;

崇焕又奏曰：&ot;圣明在上，各部公忠，毫无不应臣手，但臣之力制东事而有余，调众口而不足，一出君门，便成万里，忌功妒能，岂遂无人？即凛于皇上之法度，不致以权掣臣之肘，亦能以意乱臣之心。&ot;

上曰：&ot;朕自主持，不必以浮言介意。&ot;

崇焕又奏曰：&ot;有皇上主持，臣不孤立……&ot;

张岱行文，所要强调的是，袁崇焕要挟需索，得寸进尺，最后竟想钳制言官。但既皆许诺，则袁崇焕杀毛文龙，亦为便宜行事，无足为罪。至于&ot;一出君门，便成万里&ot;，确为当时实情，崇祯既许以&ot;朕自主持，不必以浮言介意&ot;，而到头来毕竟听信浮言，陷袁崇焕于孤立，且以杀身，则是君负臣，非臣负君。

至于毛文龙，自有取死之道，此人为杭州无赖，浪迹辽东，因缘时会，得领师干，捏造战报战功，得升为左都督，据辽东半岛、鸭绿江口的皮岛，以筹饷为名，大做走私的生意，满洲所需物资，多从皮岛而来，核其行为，&ot;资敌&ot;无疑；但&ot;日以参貂交结当道&ot;。既见杀，当道不复再能得贿，因而怨及袁崇焕，先造蜚语，说袁崇焕通敌；而清太宗提出要求，以毛文龙的首级为信物。这话由&ot;当道&ot;（包括言官）以至宦官，日言于崇祯，信之不疑，所以后来一闻浮言，即以为袁崇焕果然通敌。是则杀袁崇焕，亦不尽由于崇祯庸暗。总之，万历一朝四十余年，冤气戾气凝集不散，遂有天启东林之祸，阉党横行，崇祯初虽有&ot;逆案&ot;，但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势未改，几无正人君子容身之地。此是明朝气数已尽，崇祯既昧于天命，不能返躬修省；更不能善尽人事，唯果于杀戮，足令志士丧气，不亡又安可得？

《石匮书》记毛文龙被诛事，颇为细致，足当实录。本传云：

（崇焕）至双岛（高阳按：指琼岛及皮岛），文龙往宁远，迟之两日，见江上战船将士，皆傲视不顾，谕以&ot;督师亲至地方，尔辈何不晋谒？&ot;对曰：&ot;未奉将令，不敢晋谒。&ot;

按：此足见毛文龙心目中根本无袁崇焕。但绝不能谓为袁崇焕以其无礼，杀之以为报复；袁崇焕的想法是：有此心目中无主帅之将，则缓急之间，不但不可恃，且紧要关头，反足以助敌，亦未可知。袁崇焕所以有五年复全辽的把握，端在能保有完全彻底的指挥权。今有此将，安可不除？且知毛文龙交结当道，如果循正当之途径去毛，必不能如愿，因而采取断然行动。本传续载：

崇焕愕塞，不发一言。但日与幕客数人，沿江闲步，拾沙际文石，攫夺为戏，或呼酒席地，小饮成狂。兵船侦探见者，皆曰：&ot;督台轻狂若是。&ot;皆不以为意。

第31节：第三章太祖、太宗（12）

平情而论，袁崇焕此时虽已有必去毛文龙之意，但亦非不可挽回，只要毛文龙能示诚受节制，袁崇焕亦乐于有此一支海上呼应支援之兵。只是根本上毛文龙便轻视袁崇焕，那就不能不决裂了。

当时等毛文龙回来以后，袁崇焕并未动手，相与燕饮，每至夜分；席上谈公事，袁崇焕主张变更营制，并设监司理民政，毛文龙怫然不悦，话就谈不下去了。

于是袁崇焕讽示毛文龙辞官回乡；毛文龙说：&ot;我一向有此意思，但唯有我知道&039;东事&039;；等&039;东事&039;告竣，朝鲜衰弱，一举可以占领。&ot;所谓&ot;东事&ot;即指对满洲的军事而言。毛文龙大言不惭，已使得袁崇焕大感不快，而居然还存着占朝鲜的妄想，则他的兵即令能打，亦必保存实力，对袁崇焕五年复辽的计划，完全没有帮助。至此，袁崇焕才决定采取行动。

于是以邀&ot;观射&ot;为由，将毛文龙诱至袁崇焕设在山上的行帐；随行士兵摒拒在外。其过程在张岱的笔下极其生动。

《石匮书》记袁、毛打交道，尚有他语；又袁崇焕所带亲兵无几，而双岛毛军数千，袁崇焕何能从容执法？则袁之机智，自别有过人之处，仍须看《石匮书》方知其中曲折奥妙：

（崇焕）索其兵将名册，以给犒赏；文龙不肯进册，漫应曰：&ot;本镇所带亲丁，现在双岛者，三千五百余人耳。明日领犒。&ot;

按：毛文龙不肯进册者，因袁崇焕一直要查核他的饷项支出，恐一进册则据名册核饷，情弊立见。乃约次日犒军，登岸较射。

乃传令中军，带亲丁四面摆围，崇焕坐帐房犒赏军士。文龙来谢，坐语良久；崇焕曰：&ot;明日不能踵别，国家海外重寄，合受焕一拜。&ot;拜已，相约减从，山上亲丁仍于山上摆围。文龙从官百二十人，俱绕围兵，内丁千名截营外，崇焕乃命各从官过见，慰劳之曰：&ot;各将官海外劳苦，粮多不敷，使汝等空乏，情实可悯。汝等亦受我一拜。&ot;拜已，众皆感泣。

按：向毛一拜，以宽其意；向众从官一拜，是一种试探。&ot;众皆感泣&ot;则知可以感化，可以理折，可以气夺，然后可以杀毛文龙。

遂问将官姓名，有言毛可公、毛可侯、毛可将、毛可相，百二十人俱姓毛。

按：此似近乎儿戏，其言夸诞。实则不然。当时投身行伍，有不知其姓者，主事者乃任意制一姓名予之，如王得标、王得胜之类。有轻率者，则故意制一恶姓怪名以相戏，湘军中不乏其例。然亦有喜舞文弄墨，特为制一与其人不称之嘉名相赠，如鲍超目不识丁，贵后始识其姓，而字&ot;春霆&ot;，即其一例。彼时通文墨者，每以屈事武夫为耻，遇有机会，每加戏侮。如鲍超曾得部下献董香光屏条四幅，相传系李闯部下得自明宫，鲍超谓幕友：&ot;何无上款？&ot;此幕友答谓：&ot;好办！&ot;援笔在下款之上加一上款：&ot;春霆军门大人雅正。&ot;文士狎侮武夫，类皆如是。所谓&ot;毛可公&ot;、&ot;毛可侯&ot;的题名，亦是一时相戏，未必有何深意；而毛文龙不说真话，遂成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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