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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招手叫了绣橘、司棋随着她向东间去,将这屋子里毫无个性的陈设看在眼里,推开后房墙上的一道绿漆小门,就见满眼都是翠绿,一阵清风吹过,门外的翠竹沙沙作响;翠竹林中,一道铺着鹅卵石镶嵌在两边碧绿苔藓上的羊肠小径蜿蜒着,向前伸展。
因这宅子是用花园改造,格局跟别人家方方正正的庭院迥然不同,那羊肠小径拐着弯,向前穿过一道挨着东墙开的月亮门,伸向的就是府里称为“东厢”的贾琏的院子。
“姑娘快回去,别吹了风。”司棋看迎春要走出来,忙体贴地将她向回拉。
迎春按住司棋的手,指着翠竹下一片或红或紫或白的叠瓣凤仙花,对司棋、绣橘说:“你们拿了白石臼,捣了一臼凤仙花来,多放点白矾。”
绣橘惊讶不已,“姑娘,姨娘才走,这会子染指甲可不好。老爷虽不管姑娘的事,但被人挑唆着知道了,一准要骂姑娘不孝顺。”
迎春对着绣橘、司棋微微一笑,“不染指甲,咱们给那老货染鼻子去。”
“染鼻子?”绣橘眼睛一睁,清澈纯净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说:“姑娘何苦再去招惹那老货?万一她醒来,又要作践人呢?”
迎春心叹一声可怜见的,手抚摸着她后背安抚她,细细地解释说:“咱们向太太告状,就算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太太也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向老爷告状,老爷才没那闲心逸致管呢,一准开口就要将咱们撵到太太那去。”
司棋眼眶又是一红,人常说爱屋及乌,怎么这话到了贾赦头上就不管用了?“这么着,咱们不就是没办法了?”
迎春脸上绽放出春花一般的笑,“怎么没办法?对付不讲理的人,就要用不讲理的办法。”催着司棋、绣橘又去弄凤仙花,自己懒怠回去听那老货拉大锯一样地打鼾,就坐在翠竹下一块光洁的大石头上看司棋、绣橘摘了一兜的凤仙花放在白石臼里捣碎。
等那凤仙花成了一堆不黑不红的渣滓,再加了白矾进去,迎春就带着司棋、绣橘走回里间,瞧莲花儿正拿着鸡毛往氏嘴里塞,唯恐弄醒了王氏,忙将莲花儿的手拍开,拿着白石臼里垂杨木做的小锤子挑了凤仙花渣滓往王氏鼻子上轻轻地抹。
凉凉的凤仙花渣滓抹在鼻子上,王氏舒坦地长吁一口气。
“噗嗤——”一声,绣橘忙捂住自己的嘴。
司棋瞧着王氏模样滑稽,也忙捂住自己的嘴,蹑手蹑脚地去朱漆雕填描金花立柜上笸箩里取了一角棉花,走来分给绣橘,二人将快要流到王氏脸上的凤仙花汁吸走,唯恐王氏醒来,再次向朱漆雕填描金花立柜走,取来一小瓶寇姨娘先前叫她送给王善保家的的桂花酒,走来对迎春、绣橘轻声轻气地说:“亏得刚才没人瞧见这一瓶酒。”
迎春笑说:“她们只盯着贵重东西看,才不会将心思放在这其貌不扬的小瓶子上。”接了桂花酒,怕将王氏呛醒,先拿了棉花沾着酒递到王氏嘴边。
王氏吧唧着嘴去吸棉花里的桂花酒。
如此再□□复,迎春看她脸颊红了,睡得越发昏沉了,就跟司棋一起举起酒壶,将桂花酒向她舌头上慢慢地倒。
只见那一条银线倾泻下来,王氏张着的嘴品咂着绵柔的桂花酒,嘴里吧唧吧唧了一会子,又将嘴大大地张开。
王氏梦里喝了一瓶子桂花酒,嗅着窗子外飘荡弥漫的桂花香、听着贾赦哀哀戚戚的干嚎,只觉那梦香甜无比,迷迷糊糊地就在那咧嘴笑,一会子“胡了”,一会子“我坐庄”地乱喊。
司棋看王氏醉醺醺的醒不来了,再忍不住,乐不可支地拍手说:“也不知道这老货去赴了谁家的赌局,看我给她弄点下酒菜。”于是搅合了白石臼里剩下的凤仙花渣滓,也只管往王氏嘴头子上抹。
那王氏醉得不省人事,嘴巴一张一合,只管将嘴边的凤仙花渣滓舔进嘴里吞了咽了。
迎春看那王氏吃得香甜,不由地也饿了,肚子咕咕地叫。
绣橘放下手里的棉花说:“我替姑娘去要一碗米粥来。”
迎春才要嫌弃那米粥太清淡,又想起这身子三天没进食,乍然去吃那油盐东西,恐怕会伤了脾胃,就答应了,只管跟司棋,并莲花儿拿着王氏取乐,见王氏鼻子上、下巴上都已经染成红彤彤的一片,就将她鼻子上的凤仙花渣滓也塞在她嘴里。
司棋拿着帕子给王氏擦了脸,乐了一回,这才想到收场的事,后怕地白着脸对迎春说:“姑娘,等会子,咱们只管说是她自己梦里不知去哪里赴宴喝醉了酒。”
“谁也别提一个酒字。”迎春将白石臼递给莲花儿,见司棋疑惑不解,就又说:“等她醒来了,你们只管躲着去。她要问,我只管说老爷为给姨娘积阴德,说姨娘的衣裳烧掉了可惜,要在厅上将姨娘的衣裳都散给其他人穿呢。”
司棋、莲花儿两个机灵地一笑,寇姨娘的衣裳都是好的,自己不穿送去当铺里典当也能典当出几两银子回来,这王氏听说了,还不跟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赶过去?将酒瓶子收了、白石臼弄出去,就等着王氏醒来。
司棋先只盯着王氏笑,后瞧见绣橘耷拉着脸走进来,看她空着手,就问:“姑娘的米粥呢?”
绣橘冷笑说:“厨房里听说姑娘病了三天,老爷也没来看一眼。就说‘这不早不晌的,哪有米粥?就算有,也不能给,太太可是说过,姑娘病着,要姑娘清清静静地饿上几天。姑娘万一吃了饭,积了食,病上加病,这算谁的?’”
迎春一蹙眉,难道这会子司棋、莲花儿就要去砸厨房不成?肚子里叫着,先向桌上取了一只官窑白瓷碗倒了温水喝,看司棋果然气冲冲就要去厨房寻人理论,就说:“司棋,一心不可二用,万一招惹来了人,叫人先瞧见这婆子的嘴脸,说破了怎么办?才刚说你有勇无谋,你又犯了这老毛病。”
司棋垂头丧气地走到桌子边,委屈说:“厨房里明摆着做样子给太太看呢,若换做先前的姨奶奶还在的时候,早熬了绿畦香稻粳米粥给姑娘送来了。”
绣橘叹道:“还绿畦香稻粳米粥呢,只怕给姑娘吃下人吃的籼米的日子也有呢。”见那王氏翻了个身,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就陪着迎春斗棋子。
只见王氏酣然一梦,直到黄昏之际,才醒转过来,醒来了,先闭着眼睛梦游一样地扯着裤腰带向恭房走,回来了,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这才走到西间里,望见只有迎春一个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先骂“那三个小蹄子又死哪里去了?”,随后才说:“姑娘,看吧,我一时不留神,司棋、绣橘、莲花儿就不知野到哪去了。”
迎春躺着,瞧那王氏鼻子上嘴巴上犹如长了胎记一般红艳,忙替司棋、绣橘、莲花儿分辨说:“妈妈别冤枉她们,是老爷为给姨娘积德,要在厅上将姨娘的衣裳、首饰都散下去。不独她们,旁人都去了。”
王氏一听,又跺脚骂:“有这等好事,那三个小蹄子也不叫我一声?”撇下迎春,急慌慌地就向外跑,出了门见天已经暗了下来,心道:不好,去的迟了,只怕一条帕子都分不着了!酒气、贪心齐齐上头,脑筋彻底混沌了,谁也不理地就直向向南大厅上跑,冲进大厅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滚在地上,抬头见贾赦不悦地站着,赶紧端正跪好。
贾赦面沉入水,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哀戚,叫这莫名其妙滚进来的女人一搅合,都烟消云散了,拍着棺材,怒声问:“你是谁?进来做什么?”
贾赦这话才问过,就听噗嗤、嘻嘻声响成一片,却是一堆为讨好贾赦,假装寇氏孝子贤孙的小子们看王氏模样滑稽,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贾赦气道:“谁敢笑,立时打死!不知道这是灵堂吗?”手抚摸着黑漆棺材,疑惑家里怎么来了个邋遢的红脸婆子,嗔道:“你是谁?怎么跑到这来?”
王氏吓得一哆嗦,见只有一堆小厮在,不见丫鬟、奶妈子、媳妇,只觉今儿个是她破财的凶日,跪在地上,先惺惺作态地冲着寇氏的灵位哭了一嗓子,随后遮遮掩掩地说:“小的、小的想领了姨奶奶的一两件衣衫留作念想!”
“留作念想?”贾赦一愣,一个龌蹉婆子跟寇氏有什么交情,就要来领她的衣裳?越发地怒不可遏,“你这红嘴红鼻疯婆子,哪里撞丧了一肚子黄汤,就来寻我取乐?”
下头的小厮们低着头憋着笑不敢说话。
王氏听多了戏词,酒气被这灵堂里暖烘烘的香火气一蒸,听贾赦说她疯,迷迷瞪瞪地顺口说了一句:“我不疯,我家自有亲老公。”
贾赦见王氏竟然戏弄他,指着趴在地上窃笑的小厮说:“还愣着做什么?抓了这不规矩的婆子打上四十板子,撵出去。”
被王氏那一句逗得再也支撑不住的小厮们个个抢着抓了王氏的胳膊,低着头痴痴笑着拽着王氏胳膊向外走。
王氏一个激灵,终于醒酒了,挣扎着就喊了:“老爷,我是姑娘奶娘!”
贾赦冷笑说:“你是天王老子,今儿个也要收拾了你!”
王氏吓得哆嗦了一下,一个饱嗝打出来,嘴里喷出一股酒气,呆愣愣地闻着自己嘴里喷出的酒气,纳闷自己在哪吃了酒。
小厮们嫌弃王氏嘴里腌臜,一人掏出满是汗酸味的帕子就往她嘴里塞,“白糟蹋了我一条好帕子。”
王氏收拾司棋、绣橘、莲花儿三个不费吹灰之力,好不霸气威武,此时被六七个小厮拖死狗一样拉出去,竟然一点反手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嘴里呜呜叫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出大厅拖向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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