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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被丢在马车里,恰听见马车外一声“吴姐姐”,忙挣扎着要叫。
吴兴家的抱着迎春的手脚,手依旧捂在迎春嘴上,撩起一角帘子,望见周瑞家的站在马车下,吓得眼神闪烁起来。
“吴姐姐刚才抱了什么走?”周瑞家的含笑问。
“……哪有什么?”吴兴家的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
周瑞家的了然地一笑,却将一只裹在灰布里的龙纹香炉递了过来,“这是梨香院里头没收进库房的,吴姐姐拿了去,路上典当了,买些人情土物给金陵的亲戚们带去,也免得她们笑话你。我那女婿瞧见你家的小子去王家了,大概想去王家找差事呢,去王家接了他走吧。”
“到底是周姐姐待我一片真心。”吴兴家的瞅见迎春的脚踢打马车,眼皮子跳着,就怕周瑞家的听见。
周瑞家的听见车厢里啪啪地响,抿着嘴笑着,“也值个四五十两银子”,像是说那香炉,又像是说旁的,身子一拧,人又进了那通街后门。
吴兴坐在车辕上,赶紧地一扬鞭子,赶着马车离了这边,低声骂道:“何苦做这事?万一叫人逮着了,不要命了。”
“这小兔崽子害得咱们丢了差事,就卖了她,填补咱们的损失。”吴兴家的捂着迎春的嘴,坐在堆满了行囊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去包袱里摸,摸到一根拇指粗细的棉绳,就拿着棉绳捆去捆迎春。
“救命——”迎春叫了一声,用力地扒住那车窗。
吴兴家的用力地一扯,将迎春的手扯了下来,望见一张纸从她袖子里飘飘扬扬地飞到大街上,待要去捡,又想一张纸,又有个什么要紧,于是也不管,用腿按着迎春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住,又拿了一方帕子堵了她的嘴,拍着手笑道:“小兔崽子,劝你老实一些,老实些,就将你卖了给人当扬州瘦马养,不老实,看不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不肯多看迎春,随后抓了个宽宽大大的包袱皮将迎春盖住,取下她腕子上的龙凤金镯子,就撩起前面的帘子对吴兴说:“从荣国府正门前走,叫我瞧瞧荣国府的门叫扒成什么样了。”
“呸!没想到荣国府也有这一天,瞧吧,这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要被人偷了多少东西走。”吴兴啐道。
吴兴家的冷笑道:“就算是偷也有限!没瞧见老国公出殡时,一开库房,好东西倒是有,可比不上当年了。”车子走到了宁荣大街西街门下,撩起帘子去看,这一看,哈哈地笑了,原来荣国府那只有遇上大事才可开启的金贵兽头大门连同左边两边的角门都被拆了下来,一地的碎琉璃破瓦,周瑞、郑华正带着两三个泥瓦匠,等着将这大门休憩成不显山不露水的寻常门户;透过这坍塌的门向里头一看,只见那正五间的向南大厅、正五间的大正房,并大正房后面跨所里二十余间的屋舍,虽还没来得及拆掉,但那颜色鲜艳的琉璃瓦、形状各异的屋檐瑞兽,都被人爬着梯子取了下来,露出如血夕阳下灰溜溜的房顶,好不狼狈寒碜。
“啧啧,这就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还打发我们走呢,这会子求我们,我们也不肯留呢。”吴兴家的嘴硬了一句,悠哉地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外转悠着几个老御史模样的人,走到宁国府门前,只见宁国府门上的匾也没了,恰贾珍搀扶着还穿着一身道袍的贾敬从轿子里走出来。
贾敬下了轿子,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楼,二话不说,就指着管家赖二,“给你大爷两个嘴巴子,问他怎么就丢了咱们的匾?这连个将军府的牌子也没得,将来谁还当咱们家是有爵的体面人家?”
赖二不敢打,贾敬扬着拂尘就向贾珍脸上扇打过去,啐了一声,“这个家总是你的,你败个干净,我也不管了!”道袍袖子一甩,又钻进轿子里,叫人抬着他回道观。
“这宁国府也坏了,怕以后自称是将军府,都提不起那口气呢。”吴兴家的兴奋得满脸红光,就仿佛贾家人倒霉,她就发了一笔大财一样。喜滋滋的坐着车,疑心马车后有人追赶,仔细看又没有,疑心是自己多心了,就没放在心上。
马车驶过宁荣大街,到了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裔,经营节度使王子腾门前,吴兴坐在车辕上问了一句,“瞧见我家小子没有?”
王家门前的小厮认出是王夫人的陪房吴兴,就回了一句,“吴大哥,你家的哥儿约莫去吃花酒了,太太给了他一吊钱呢。你们贾家是怎么了?听说匾叫摘了,御史还在门前不停地转悠?”
“已经不是我们贾家了。”吴兴家的隔着窗子叹了一声,见迎春不住地向车厢上撞,就结结实实地把她摁住,催着吴兴快走。
吴兴也怕被人抓个人赃并获,望见贾母娘家侄子,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两个结伴骑马来王家,似乎要商议着如何处置跟贾家的亲戚关系,忙赶着马车向花街柳巷去找儿子,原以为儿子该在哪个不入流的巷子里鬼混,谁知道将所有巷子转了一转,都没找到人,望见太阳西斜,料到没多久就要关了城门,将马车停在一所还没找过的中等妓、院外,啐道:“都怪你,若不绑了她来,就在家等着儿子,也不怕走岔了路。”
“……就在这卖了她吧,不在乎那三两五两的,先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吴兴家的撩起车帘,望着夕阳下还没到生意兴隆时候的花楼,瞥了一眼盖在包袱皮里的迎春,想到要找儿子,怕还要回贾家一趟,不如就在这把迎春卖了,想着,就拿了包袱皮盖着迎春,抱着迎春下来马车。
“你别胡来,她就在京里,万一摸到回家的路——”吴兴正说着,忽然望见一匹小马快快地跑来,马上坐着的是年约八、九岁的稚龄纨绔,料到这个纨绔身后,必定还有随从,听他喊“桃萼”,就忙迎上去,堆笑道:“少爷,青天白日的,怎么就来了这下流地方?”
“那是不是柳家的桃萼?”马上的稚龄纨绔,探着头去看吴兴家的抱着的女孩子。
吴兴笑道:“谁是桃萼,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还撒谎!我打听到桃萼叫卖到贾家去了,正要替柳兄弟找她,这卖身契就从你们马车里飘下来!”瓜子脸面,细细长眼睛的稚龄纨绔手一伸,将一张卖身契亮了出来。
吴兴仔细瞧了,堆笑道:“爷,你仔细想想,那桃萼身价是二十两,谁犯得着二十两买了丫头,再卖到这下三滥的地方来?”后在身后一摆,催着吴兴家的赶紧进去。
吴兴家的紧紧抱着迎春,身子一闪,闪进这妓、院里,正央求一个龟奴领着她去见老鸨,忽见有人手一抬,将盖着迎春的银红包袱皮揭开。
迎春只觉眼前一亮,眨了眨眼睛,认出是还做了庄稼汉打扮的美髯公,只觉他此时高大威武的过分,忙拧着身子呜呜地叫起来。
“……您又进城了,真是有缘。”吴兴家的忙将迎春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免得叫这庄稼汉认出迎春来。
“这是,贾家的姑娘?”庄稼汉瞧迎春手脚都被捆着,心想这是奴大欺主,仗着贾赦被支出京城,就要卖了小主人?
真多事!吴兴家的心里嘀咕着,决心先打发走这庄稼汉,先恐吓说:“这哪是贾家的姑娘,这是我那淘气的女儿。你还敢留在城里,仔细我告上一状,荣国府叫了衙门的人来捉拿你!”见恐吓之后,这庄稼汉不见胆怯,心里冷笑一声,想着他既然来这妓、院,应当是来开荤的,瞧粉头们都应承满身富贵的俊俏少年去了,没人理会他,兴许给他点甜头,他就不会把她做的事嚷嚷开了,于是将迎春放在脚下,依旧拿了包袱皮蒙着她,整了整鬓发,扭着腰走到庄稼汉身边,先拿着高耸的胸脯去磨蹭他的手臂,又嘴角带笑,一眨眼睛,给他抛了媚眼。
庄稼汉只瞧见好大一颗痦子近在眼前,如同吃了苍蝇一样,还不等他发作,只听一声“你这浪货!”,就有个穿着绸衫的高大男人冲过来,一个耳掴子扇在吴兴家的脸上。
“我说你为什么要把她卖到这,原来是姘头在这呢!”吴兴太阳穴跳着,照着吴兴家的脸上又给了一巴掌。
“误会了,我哪会跟这么个泥腿子有一腿?”吴兴家的捂着发烫的脸颊赶紧喊冤。
“误会?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吴兴冷笑着,追着吴兴家的就打,吴兴家的鬼哭狼嚎地四处乱跳,这妓、院原本清幽雅致得很,还有姐儿弹琴唱曲,还有瞎眼的说书先生谈古论今,只听着一声“捉奸了!”,所有的人立刻停下手上的功夫,或拿着玉箫站在轩窗边,或捧着酒杯靠着柱子,都来瞧捉奸这喜闻乐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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