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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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大夫早叮嘱过我的胎过了头三个月危险期，就看七八月，尤其八月时最险，如今正好在八个月尾上，腹中的孩子一直很乖，就连长途跋涉这么远的路都没有闹腾过，原以为定可以安然度过，不料今日出这番变故，终于是惊动胎气，这日夜里，腹痛骤至，我实在忍不住，终于哼出了声。

“小姐，怎么了？”黑暗中慧雅摸索着过来，方挨着我，入手都是冷汗。

“慧雅，我肚子好疼，一阵紧似一阵，怕是……怕是……要生了！”我极力忍耐着，压低着声音，于是说出来的话声倒似在发颤。

“要生了？这……这可怎么办？小姐才八个多月，这时候生，可是早产啊！孩子大人都凶险得很，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慧雅急的站起来，在屋中团团转。

“来人！来人！开门！快开门！”走投无路之下，慧雅扑向紧闭的厚实木门，奋力拍打，虽然明知那门外的都非善类，可此刻也顾不上了。

“嚷什么嚷！这三更半夜的！”门终于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一下拉开了，恶狠狠地站在门口，怒斥慧雅。

“我家小姐要生了！你们赶紧去找稳婆，找太医来！快！快啊！”慧雅说着就要冲出去，却被那高大的健壮妇人一把拎住，丢了进来，跌在地上：“少给老娘装蒜！耍花样想跑？老娘又不是没生过！主子交代过了，这位还得一个月才临产呢，别ta妈想这种歪主意了！门都没有，老老实实呆着吧！”

说着就要关门，慧雅挣扎着爬起来，就扑了出去，挡在门里：“我家小姐真是要生了！不信，你找人来看看！”

那妇人理也不理，兀自打着哈欠关门。

“住手！”慧雅疯了，死命那身体抵住门，不让她关：“德妃难道没有让你们看好我家小姐？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你做不了主，只管叫德妃、叫舒贵人来！”

那妇人这才有些犹豫，探着头往里面望了几望，我已是疼的忍不住满地乱滚，只是仍强忍着咬着唇不叫出声。我知道在这样的条件下，为了孩子的顺利出生，此刻能省一分力气便要省一分力气，为了康熙，我也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点灯来！”那妇人朝人吩咐了一句，顷刻便有宫灯提进来，待看见我满头的大汗和已咬得出血的嘴唇，又将手放在我腹上摸了几摸，妇人神色大变：“快！去请舒贵人来！夜深了，勿惊动娘娘。”

舒敏匆匆赶来，我已是到了最后关头，抓着她的手，我强忍着腹痛，一字一句地道：“舒敏，若你果真有半点姐妹真情，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舒敏点头：“好！要怎么帮你？”

“让素芹来！别人，我都信不过！”又一阵剧痛，我实在忍不住的啊一声，差点晕过去，“我不行了！要生了！舒敏，便算我求你，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舒敏犹豫了片刻，骤地站起：“我去找素芹。慧雅，你看着她。”

可怜慧雅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遇上产子这件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一直抓着我的手，不停的道：“小姐，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我感觉到下腹的剧痛逐渐朝一个方向汇集，有一种重物下坠的感觉，随着阵痛，那下坠的重物便直要破体而出，虽然没有经验，我此刻也明白，孩子就要出来了！

舒敏！素芹！快一点啊！

哐当一声，门几乎被撞开，“小主！”素芹惊呼着扑过来：“小主这时候不是应该在金陵吗？奴婢千叮咛万嘱咐您不可回来，您这是……”

“素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要生了……孩子快出来了……你帮帮我，帮帮我……”我抓着素芹的手，如同见着了救星。

素芹点点头：“小主放心，有素芹在这里。别怕，啊，别怕，放松一点，保持好呼吸。让奴婢先瞧瞧。”

“舒贵人，烦劳你叫人准备热水、剪刀还有干净棉布、棉被。”

“慧雅，去把灯移过来一点，我看不见！”

“小主，你现在跟着素芹，做深呼吸，待会奴婢让你用力，你就用力，用出全身的力气，咬紧嘴里的布团，不要叫，不要泄气，一口气用到底！”素芹按住我，一字一句的吩咐，我拼命点头，下腹的痛和坠涨都到了出离我忍耐极限的时候了。

我按着素芹的教导，一下一下保持呼吸用力，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又被素芹充满力量的声音带回：“小主！别放弃，坚持！坚持啊！再来！”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母亲的不易和伟大，生命原来如此来之不易，她是上天的馈赠，更是母亲在生死之间拼尽自己的生命才换来另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舒敏带着人赶回来的时候，我正经历最后一次脱力，快要虚脱的时候，孩子终于落地，虽然是早产一个月的孩子，可是哭声却依然洪亮，素芹带着笑把孩子递在我怀里：“恭喜小主，是个小公主。”

“是个女儿？快，让我看看。”身体的疲累被初得孩子的兴奋一扫而光，甚至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将柔软的小生命抱在怀里，只是接触的那一刹那，便似再也不愿放开手。

“咱们禛儿有个妹妹了，真好……额娘抱抱……小香香。”我抱着孩子，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口。

“小主，给小公主起个小名吧。”素芹在一旁道。公主的名字自然得由康熙赐，眼下只能取个小名。

“小名……她好香呢，一股似甜又似花香的味道，就叫香香，好不好？”

“香香？”素芹和慧雅都默念了一句，“好听！小公主天生异香，正该叫香香公主！”

“好了！”短暂的欢乐温馨被不和谐的冷声打断：“孩子也看了，名字也取好了，娘娘那里只怕也得了音信了。时候已到，抱走吧！”

我循着声音，盯着一脸冰冷的舒敏。两个健壮妇人上来夺我怀里的孩子，慧雅和素芹拦在我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着我和孩子。

“舒贵人！你口口声声和我家小姐情同姐妹，说什么此心从未改变，可是你先是用假消息骗我小姐回京，又助德妃将她擒到这里，现在小姐千辛万苦生下孩子，你又要将她抱走！你如此助纣为虐，你良心能安吗？你休想抱走孩子，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慧雅将孩子抱过去，双手抱在怀里，做出一副除非我死，谁也别想夺走孩子的态度。

“舒贵人，德妃娘娘和小主之间的恩怨，你我都清楚明了。虽然此结无解，但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何况，小主的孩子也是皇上的血脉啊！德妃娘娘如此行事，难道不欲给自己留后路了吗？”素芹尚不知德妃和太子所谋者大，因此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舒敏挥了挥手，两个妇人都退了出去。她对慧雅和素芹的话都恍若未闻，只是直直的凝视着我：“书瑶，你是个聪明人。此刻叫你信我固然是枉然，但我若叫你认清形势你该能听得懂。德妃的意思你早就知道了，把孩子交给我是目前对孩子最好的。若是德妃亲自处理，只怕那时你和孩子就是真正的永无再见之日，何况你也知道，小公主不足月产下，若是无人精心照料，这条小命都是难保。难道你指望德妃会精心照顾你的孩子吗？”

我看着慧雅紧紧守着的香香，心如刀绞，心知舒敏所言确实是事实，眼下香香在我这里多留一刻便多危险一刻，我强忍着心中滴血般的痛，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理我的女儿？是把她送出宫去，还是在德妃眼皮底下圈养，又或是……”我咬着唇，出口：“随便找个地方把她扔了，埋了？”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声音都在发抖，脑海中不自觉出现孩子小小的脸上那绝望的神情，那些被活埋，被活活掐死，被扔在野地喂狼的可怕画面轮番在眼中出现……

“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被杀死，她会被精心抚养，但是小公主不足月，能不能安然无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代为照顾小公主的人家必定会尽全力抚养照顾她的。至于她是留在宫里还是送出宫去，恕我不能奉告，这也是为了保全小公主，希望你明白。”舒敏的声音很是平稳的道，虽然此刻我实在也无法相信她，但是她说话时透出的那一种早有准备的笃定却教人不自禁的对她生出几分信心。

心知我其实已经无路可选，正如她所言，不把握眼前这一份微弱的生机，若是德妃亲自前来，那就连一丝希望也无。我咬了牙，正要说话，却被素芹看出我心意，抢在头里：“舒贵人，若真要带走小公主，素芹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我必须跟小公主一起去。由我亲自照料小公主，若是贵人不允，那奴婢和慧雅拼死也要护住小公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贵人休想可以带走小公主！”

我愕然的看着素芹，香香随舒敏去，生死未卜，素芹自请前往，若是她们真有谋害小公主的心，岂非不会连素芹一起杀了灭口？

“素芹……不要！”我心中已分不清痛苦和感动，只觉得五内俱焚，但恨生死不能由自己做主。

“小主，无须多言！素芹心意已决！”素芹向我磕头：“就此，同小主拜别！素芹无能，没能照顾小主周全，有付贵妃娘娘所托！”

“素芹……”我流着泪，拼命摇头，我于她无恩无德，不过因着娘娘一句嘱托，投奔于我，没享过一天好日子，却要为我不惜此命，我如何担当得起。我知她个性坚毅如铁，此刻劝阻也是无用，唯有深深叩拜：“素芹大恩，若书瑶能脱此难，此生必以知己待之！以后，你就是香香的母亲，香香除了我这个额娘之外，还有你这个亲娘！”

“小主！”素芹对拜，毅然抬头：“舒贵人，想好了吗？”

舒敏看看我，又看那素芹，复看看慧雅怀中的香香，外面桐姿忽然进来，向着舒敏禀告道：“小主！德妃娘娘带着人来了！”语声颇是紧张。

舒敏眉头一皱，随即沉声道：“好！就这样吧！素芹，抱上孩子，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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