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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康熙那里，才见着屋子里还有别人。康熙正在跟他们说事，见我来，便道：“你进来侍候，小安子外间候着。”我应着，便进去，默不做声的按着素日的规矩做他书房里一应事情：先给他换茶，然后退到一边，打理另一方专门放折子都是书桌，将他看过的奏折收拾齐整了，分六部类叠放在桌子。

我安静做着事，屋里康熙的声音一字字在回响：“朕向来留心河务，每在宫中细览河防诸书及历年所进河图与险工决口诸地名，时加探讨。虽知险工修筑之难，未曾亲历河工，其河势之汹涌泛漫，堤岸之远近高下，不能了然。今日与尔等详勘地势，相度形势，如肖家渡、九里岗、崔家镇……一带，皆吃紧迎溜之处，甚为危险，所筑长堤与逼水坝须时加防护。”我见底下议政的几人皆赐了坐，却没有茶，便又出门吩咐小安子另取了茶具来，给每人添上茶。

这里的四人中，我却只识得两人，一个便是昨日依稀在船头看见的纯王爷，另一个是熟人高士奇。便听康熙对我不认识的其中一人道：“靳辅，这这处地方，乃重中之重，朕今日托付于你，你千万不可疏忽。要做出成绩来，与朕来看。但有所费所需，具折来议，朕必尽力为你扫平障碍，让你等专心治河。”我略扫了一眼那个叫靳辅的，山羊胡子，瘦削的脸。

靳辅下首坐的，是一个黑瘦男子，却穿着平民衣服，我甚感好奇，不知这是何人，竟然能以庶民之身见驾。便听靳辅开口道：“皇上重托，臣必鞠躬尽瘁，目前河工银子民工都已到位，清江大堤不日便可动工，臣只有一请，便是身旁这位陈潢。”康熙侧目看着那被称作陈潢的男子，道：“你就是人称陈河伯的陈潢？朕已查过你的生平，你是罪臣之后。”

陈潢道：“是，草民父曾受文字案牵连，草民落拓民间，别无所长，只于这条黄河颇有心得，幸遇靳辅大人，怜我遭遇，若能追随大人左右，一展所长，治好了这条河，草民此生也再无所求。”

康熙点头道：“靳辅极力向朕举荐你，朕便特赦了你，赐你六品都水监，辅佐靳辅，治理清江河道。”靳辅与陈潢俱是大喜，各自离座磕头谢恩。康熙便命他们退下，又与纯亲王和高士奇议了一会事，直到漏上时分才结束。纯亲王和高士奇一同辞出。

待他们都出去，康熙便从御座里站起，背负着手，极是兴奋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又似是跟我说话又似乎自言自语：“清江有靳辅、陈潢，江宁一带有徐展，朕心头的这一件大事，终于见着眉目了！嗯，现在着紧的便是银子，主要是靳辅这里……李煦朕已派了他苏州织造，这项银子不入国库，朕得留着自己使！”

我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虽心中惦记着他尚未用膳，却不忍心打断，半晌，康熙才平复下来，见我含笑站着看他，便招手叫我：“来，来。”我不知是何事，便走过去，到他身边，见他指着案上地图上一条蜿蜒大河，言道：“这一条黄河，既是母亲之河，又是灾难之河，它哺育人间万姓，又每年泛滥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粮食欠收。朕对这条河，可真是又恨又爱呀！”

我低头看着他手指过处，弯弯曲曲的黄河河道自西向东贯穿整个中国，感叹道：“黄河之水天上来，皇上，这是一条天之河，是为善还是为恶，都在天道一念之间。”康熙弯过直节，戴着祖母绿扳指的手指节笃笃叩在案上，若有所思的道：“天之河？天道？”我看着他解释道：“所谓天道，便是天子之道。天子之心向黎民，便如皇上这般，殚精竭虑，省吃俭用的想着治河，这条天河便迟早成为善河，造福天下苍生。若是天子只想着自己享乐，不顾民生，便如前明朱由俭之辈，那黄河当然会成为灾难之河。”

“解得好！天河！天道！朕之道即为天道。瑶娘啊，这次你父亲可帮了朕的大忙，替朕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搓着手，眼睛极明亮：“你可知道你父亲替朕解决的是什么难题？”

我微笑摇头：“臣妾不知，臣妾也不想知道，老祖宗有训诫：后宫不得干政。”康熙道：“朕告诉你，你就不算干政。”我微微蹲身：“皇上既然这么说，那臣妾就斗胆问了：我父亲究竟为i皇上办成了什么大事，皇上这样高兴？”

康熙嘿嘿一笑，很是神秘的附耳道：“银子！是银子！”我心中暗笑，这不早在我预料之中吗？却听他又道：“三百万两现银啊！徐展仅仅用了两个月就筹齐了，朕之前可是为这笔银子愁得饭都吃不香啊！徐展立了大功，朕要赏他，升他的官，给你母家抬旗！”

抬旗？我大惊，父亲升官不升官倒没什么，左右他会留在金陵就是极好。可是抬旗的影响太大，这……“不知皇上打算给臣妾娘家抬什么旗？”我有些忧虑的小心问道，康熙却似丝毫没感觉到我的忧虑，一拍手道：“什么旗？满八旗镶黄旗！”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从卑微的汉军旗一下子抬进最高贵的满八旗上三旗，这在后宫带来的震动……我首先想到的便是皇贵妃和禛儿，当初佟妃放心将胤禛托付给我便是因着我汉人的身份无法抚养亲生孩子，但若是我娘家抬入了镶黄旗，那我也成了满人，还是出身高贵的满人，若是再晋了嫔位，自然可以养自己的孩子，那么佟皇贵妃，还会安心把禛儿交给我吗？她会不会把禛儿要回去？

一想到禛儿即将离开我，我心里顿时就乱了，明知道胤禛是皇贵妃的儿子，我只是代为抚养，就算皇贵妃想要回去，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就是舍不得啊……虽然和禛儿相处时日并不长，可是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童音一声欢笑，都已经牵动我的心……

“皇上，臣妾……臣妾宁可不要抬旗……臣妾——”我一时间乱了方寸。

“住口。”康熙攸地便拉下了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猛的闭口，醒悟过来，在这个时代，拒绝皇帝已经出口的恩赐是多么愚蠢的事！藐视君恩可不是我能够承担得起的罪名。我只好苦涩的咽下未出口的话，低头：“臣妾愚钝，臣妾知罪。”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朕饿了，去给朕传饭来。”终是他冷冷的吩咐打破难堪的沉默，我应声退去，可是心已乱如麻。

这顿饭吃得一言不发，康熙在生着气，自是不搭理我。待要吃完了，才瞪一眼伫立在一旁的我：“你打算这样站一晚吗？朕用完了，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自己放下了碗，拔脚便走了，留下我独自在那里，却不知该如何“看着办？”

我看着半桌子剩菜，想了想，给自己盛了饭，吃了。既然看着办，那就按我的理解办吧，反正以前不都这样吃饭的？独自用完，便叫小安子：“把这里收拾了。我要去四阿哥那里瞧瞧，待会皇上若叫我，你便到四阿哥屋里寻我罢。”小安子此刻正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般看着我吃剩的康熙的饭，待听我如此吩咐，更是吓到了，结结巴巴半天才说出话来：“奴才知道了。”

胤禛房里已灭了灯，只点着桌上小灯。“四阿哥睡下了？”顾氏柳氏见我进来，忙都要起身迎接，我将她们按住：“你们不用起来，我看看禛儿就走，皇上那里还等着侍候。”柳氏还是起了身，引我到胤禛床前，只见小人儿裹着锦被，细腻的小脸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着格外柔和，我心中升起浓浓爱意，实在是舍不得走。

直到小安子果真来寻我：“皇上回屋了，纯贵人快过去罢。”我只好舍了四阿哥复回去康熙那边，却见他已换了天青色的薄常服，外披了一件水貂的大坎肩，此刻却没有看奏折，就着窗边灯下，手握一卷古籍，正自品读。他读得甚是专注，竟似没有察觉我来，小安子要开口通禀，却被我拦住：“别扰了皇上看书，这里有我，你去茶水房，让他们泡壶安神养身的茶来，将这龙井换了，夜里饮了浓茶，难睡着。”小安子便去了。

我放轻脚步进屋，找一个离他不远的椅子也紧紧坐下，随手拿了一卷他看过的书握在手里，书香轻溢，眼前情景让我不自禁想到曾读过关于康熙的书里有这么一句话：“他的臣民不会忘记，当南巡的时候，船泊于乡间，皇帝灯下读书至午夜未歇。《中国大历史》。”当时读到这一句时，只觉得书中描写的画面极美，尤其那灯下读书的皇帝让人生出一声油然敬慕之情。不曾想到，原本只应见于书卷中的景象如今竟这般在我眼前，而那个画卷中的帝王还是这样鲜活的坐在我的眼前……

小安子端茶进来，终是打破了这极美一幕。康熙抬首发现我在身旁，目光随即落在我手中的书卷上面：“贞观纪要？朕正刚读过三遍，作了注解，你闲着无事，看看也无妨。”便从小安子手里接过茶，待喝时，却皱眉：“朕的龙井呢？”小安子看我一眼，我忙开口道：“是臣妾让他换了，夜深了，皇上再饮绿茶恐有碍睡眠，还是饮一些宁神安眠的好。”康熙便不言语，饮了一小口复搁在盘里，小安子退下去，又请道：“李公公嘱咐过，这时辰皇上该安歇了。”

康熙沉脸：“你是听谁的？连朕也管起来，退下！”小安子嗻的一声，却拿眼瞟我，我知他是李德全的徒弟，必是得了李德全嘱咐，要提醒叮嘱皇上按时睡觉，可是他毕竟不是李德全，康熙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不忍见他为难，便道：“你且去吧，横竖有我呢。便是你师傅问起来，你只管说‘是纯贵人侍候’就完。”这小安子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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