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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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显然极疼爱这个幼弟，言谈之间显得极为随意，纯亲王也显然是个性情中人，在皇帝面前也比较随便，便打了个哈哈：“臣弟此生也没有别的追求，唯独在此事上有些洁癖，难得皇兄肯体谅，臣弟感激不尽。夜已深了，臣弟就不耽搁皇兄休息，就此告辞罢。”

康熙点点头，道：“你去罢，明日仍旧过来，依计行事。只一句话，朕已反复说过：自身安全乃是第一，来日方长，这件事朕不急于一时。”

便让李德全送他出去，我见纯亲王去了，便也起身告退，康熙却对我招手：“过来，不急着走，且陪朕看一会书再去。”我微微一笑，也不和他虚应礼节，便问：“皇上想看什么书，臣妾去给您取来。”这是自微服时我俩形成的习惯，每晚不论政事多忙，临睡前他总要看一会书，因一直与他同居一室，贴身服侍，他看书时我便也陪着看书，如此成了习惯，只要在一处，若不一同看一会子书，便总觉那日有什么事没有做完似的，感觉怪别扭。

康熙说了书名，我便去书房取来，这原本就是父亲藏书的地方，改作行宫后，又增添了许多书籍，盖因满朝皆知皇上好读书，凡康熙下榻处，必得备书。我自幼在这书房里钻营，自然是极熟，因此片刻便取了书来，却给自己拿了一本《梁书》，自己最爱的《西厢》流却是不敢的。

康熙见我这般快就取了书回来，也是有些意外，接过他要的那一本，目光落在我怀中的《梁书》上，随即莞尔：“朕可不以为你会喜欢看唐人写的史书。”顿了顿，颇是玩味的道：“你若是想看《西厢》、《牡丹亭》之类，不须顾忌着朕。”

我眼中放亮，却是将信将疑：“真可以？”康熙笑道：“打量朕不知道你怕早就偷偷儿的看过几回了吧？朕要的这本如此生僻的古籍你都可以信手取来，只怕你父亲这书房早被你翻了个遍了。”一言就揭穿我的老底，我不由红了脸，嗔道：“皇上！臣妾这点底细，自然瞒不过你，就不要当面拆穿了罢。”

康熙哈哈一笑，唾道：“快取去罢！要等朕转了念头，可再不许的了！”我连忙拔脚就去，还真怕他转念一想收回成命，不一时便收罗了一叠各种话本来，再进来时屋中已经静极，康熙已经专注书中了。

我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的拣了个舒服位置坐下，捧起一卷牡丹亭，如饥似渴般默读起来。牡丹亭的故事虽然早了然于心，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自然也翻阅数遍，默背于心，可是于我本尊却是第一次认真读这原汁原味的本子，顿时便被书中华丽流畅的辞藻，浪漫瑰丽的描写引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了。

待读到剧中经典的那一段游园，脍炙人口的那一段唱段便浮现在心头，尤其曾看过王祖贤和由宫泽理惠演的那一部《游园惊梦》，眼前便如画卷一般拉开电影中唯美的场景，而我自己仿若进了镜头之中，情不自禁便入了角，低吟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宫泽理惠扮的杜丽娘唱到这里，便该王祖贤扮男装柳梦梅出场，这一段正是电影中最美的画面，我沉浸在书本和电影交错的唯美想象中不能自拔，一曲既了，犹感未足，忽闻得耳中丝丝男声下场，压低着声音，却是极好听：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我被这声音迷醉，待得他唱完时方惊的起身：“皇上！”却见他极亮的双眸透着我平时看不见的神采，轻轻一笑，问道：“朕唱的如何？”

唱的如何？不是好，实在是太好了，太好听了……只是……我惊疑不定，一双眼竟忘了尊卑在他脸上梭了又梭……他唱的这个版本，根本就不是牡丹亭原版，中间许多句俱都省了，就连腔调……他唱的完全是王祖贤版啊！那一幕王祖贤扮的荣兰给宫泽理惠扮的翠花贺生日，在花园里给她唱的这段《惊梦》，是我印象极深的桥段……

“怎么了？朕甚少唱曲，定是唱的不好？”康熙摸着鼻子，有些不解的问着。

我看看他，又看看书，摇了摇头，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终究是忍不住心中的嫌疑，问道：“皇上唱的极好，比臣妾听过的都要好。只是……”

“只是什么？”

“皇上唱漏了很多句罢？这中间老长一段呢。”我试探着问。

他随意一笑：“中间啊……是还有呢……那几句不甚庄重，朕不方便出口，就略过了。不过是玩笑一番，何须太认真。”

我将信将疑，因这段中间确有“……”等露骨之言，若真从康熙口中出来，也实有些不雅，因此他如此说，也算合理。大约只是巧合吧，当初电影编辑那一段唱词，也许也同样是因为中间那些句子不雅，所以大刀阔斧的去掉了。异曲同工，和康熙倒殊途同归了。

“皇上说得甚是，是臣妾唐突了。”揭过方才那个话题，我对康熙竟然也会读这种书深感有趣，“不过皇上竟也对牡丹亭如此熟悉，臣妾倒是很意外。”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朕酷爱读书，自然包罗万象。譬如牡丹、西厢、桃花之类，虽然是世俗曲本，也有警人心之金句。朕少年时，也曾爱煞了它。皇上也是人，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康熙哈哈笑着。

这时李德全在外面瓮着声音道：“万岁爷，时辰很晚了，早些安歇了罢。”我抬头瞧了瞧案上的自鸣钟，惊道：“呀，都这时候了，臣妾罪过，竟忘了提醒皇上安歇。”康熙自己也瞧了一眼，抚额道：“今儿确是晚了，只因和五弟聊的尽兴，你又过来了。”我见他也是安歇的意思，忙向外面吩咐道：“皇上准备歇下了，李公公着人准备侍候吧。”

便向康熙请辞，他点点头：“你回去还得穿园子，这么晚了，虽不碍什么，却冷得很。就留在此处罢，不用回去了。”我自然理会得此刻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留我在这里安歇，并没有别的含义，想了想还是道：“来得匆忙，什么都没有预备，若是现让人取去，这大半夜的又得折腾半天。臣妾还是回去罢，慧雅梓露陪着，不会有事，左右也没有多少路。”

康熙闻言，便不再留，命李德全取了件大毛的披风来，又让叫了两个婢女来，送我回去。我谢恩辞过，至外间慧雅两人早等得不耐，见着我便着急着问：“小姐可问准皇上了？雅璧小姐她……”我瞪她一眼：“你就是个急性子，就等不及回去再问。我没有问，这件事不需要再问了。也不许你们再提。我早说过皇上不会那样不顾礼数。”

慧雅虽不明就里，但听我这话里意思也知康熙和雅璧没有事，当下放下了心，握着胸口道：“这就好。我倒不担心她夺了小姐的恩宠去，只担心小姐心里搁了这桩事会不舒坦，碍着肚里的小主子。”梓露也道：“好好儿的，弄到这时候还未安歇，太太知道，又怪咱们没有侍候好小姐呢。”

我笑道：“回去就睡，明日又无事，多睡一些便是，不妨碍的。”一行人说说笑笑，便至兰蕙苑门口，随我过来的那个丫头道：“贵人主子这就回去安歇罢，恕奴婢要回去给公公复命，不能久待，改日再来给主子请安罢。”

我瞧了这个丫头一眼，浓眉大眼，一脸英气的，听说话口角倒很简断，神态不卑不亢，倒似个心里极有分寸的。便想到太太曾提过给康熙的八个丫头里头有一个是她极看好的，说是个当家治事的材料，想必便是她了，因此便多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那屋里负责什么？”

那丫头躬身回道：“奴婢红芸，李公公安排，奴婢现专管给皇上备茶、上茶。”我点点头，心道这贴身侍候的活，是一线人员才有的待遇，看来李德全也很看的上这个丫头。便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平日多听李公公教诲，皇上跟前，更要用心侍候。”红芸乖巧的应了，带着另一个丫头提着灯笼走回去。

我回到苑中，歪倒榻上，这才觉得十分的倦意涌上心来，本还想过去瞧一眼禛儿，谁知就这样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起来，旋即便睡着了。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次日起来，慧雅便告知李大夫来请平安脉，在外候着。我这才知道自己睡的迷了，只怕已经晚了时辰，忙穿戴起来，垂帘让大夫诊过，只说胎气恢复得不错，若这样保养下去，三个月应是无碍。

送走李大夫，我才顾得上问慧雅：“皇上怕是早起身了罢，这个时辰只怕已经出去了额？”慧雅笑道：“小姐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皇上还等你哩！早用过膳过行宫去了，倒是还想着小姐，一大早命人送了御膳过来，只不过都这时候，早都凉了。小姐是要热热吃，还是咱们另做？”

我道：“皇上送的什么来？”慧雅道：“一碗冰糖炖燕窝，翠皮金丝酥卷儿，黄金糕，还有一碗*。”我想了想，又道：“*热来吃，燕窝赏了你们罢。记住以后我孕期内，都不用燕窝。那两样糕点倒罢了，着厨房煮阳春面来吃些罢，得浇嫩嫩的鸡蛋。”

慧雅应着：“知道了！好小姐，你这也是在自己家呢，连皇上赐的御膳都挑着吃。看把这嘴吃刁得，日后回到宫里，可不知怎么着！”我笑道：“那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慧雅撇着嘴儿：“小姐惯会摊派我。”

这里说着，早叫了个小丫头照我说的吩咐了，命她速去传去。园子里的厨房现在专供我这一处，自然是极快，不多时，几个仆妇便送了食盒过来。我一边用着美味营养的早餐，一边又问四阿哥今早用的什么。慧雅却没管着这头，便叫了乳母来问，回说阿哥早晨吃了一碗*，大半个鸡蛋，小半碗米糊。我点点头，这吃的够多了，禛儿身子壮，饭量比一般男孩要大些，不知是不是满族游牧民族的基因影响，他的胃口一向极好，基本在吃的方面从不让我操心，无论给他备着什么，一溜烟吃光光，只须防着他吃多积食，控制着饭量。

“柳阿姆带他出去玩了？记得再过半个时辰让他吃水果。零食不要多给，四阿哥现在出牙，可以给点松子南瓜子之类的让他练练牙。”顾阿姆一一应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和柳阿姆都渐渐对我与众不同对孩子的喂养和教育方式免疫了，我怎么吩咐，她们怎么做，禛儿茁壮成长，她们看着眼里，也是喜在心里。

吃过早饭，便让慧雅陪着去园子里散散步，正好去寻在园里玩耍的禛儿。出了兰蕙苑，慧雅便问：“园子这么大，上哪去寻四阿哥呢和柳阿姆呢？”我略一思索，便道：“禛儿昨日就闹着要去喂小鹿，阿姆定是带着去驯鹿苑了，咱们从晶心亭穿过去，比较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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