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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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第1页）

又有朱溪者，乃是临江书院先生，颇有才学，数年来有多名弟子中举，名声大振。苏公急忙施礼。那朱溪道：&ldo;苏大人来我黄州，实我黄州之幸，亦是我黄州读书人之大幸。&rdo;苏公连忙道：&ldo;朱先生之言，羞煞苏某也。&rdo;抬首之际，却见朱溪身后一年轻后生，朱唇皓齿，眉清目秀，想必是朱溪子弟。

青荇居士早已斟满酒，众人皆举杯，唯潜德大师以茶代酒，苏公满怀惆怅，一饮而尽，一丝快意油然而生，高声道：&ldo;春风吹酒熟，友似汉江清。真绝世佳酿也。&rdo;众人举杯对饮，饮过之后，皆赞不绝口。青荇居士又满了第二杯，适才苏公饮得急，第二杯便细细品来，但觉酒醇香甜美，其中隐含一丝药味。三杯过后，众人意犹未尽，可惜酒坛已见底了。徐君猷道：&ldo;因我黄州民贫地瘠，府衙羞涩，无处安置苏大人。城东有一定惠院，甚是幽静，暂且委屈苏大人了，不知苏大人意下如何?&rdo;苏公急忙谢过：&ldo;苏某初来黄州，有劳徐大人费心了。&rdo;徐君猷道：&ldo;如此甚好。&rdo;苏公心中自是感激。古往今来，趋炎附势者何其之多，人情冷暖事何其之盛。你得势之时，他前倨后恭，惟命是听，唯唯诺诺，极尽媚态，而你失势之后，他避之惟恐不及，更甚者反戈一击，落井下石。苏公带罪贬谪黄州，此正是穷途落魄之时，徐君猷不避闲言，以友相待，真君子也。正所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歇息片刻，徐君猷、元悟躬等引苏公前往定惠院。那定惠院，位于黄州城东三里许，依山而建，远眺长江，林木苍莽，宁静幽深。山上有安国寺，堂宇斋阁，庄穆深隐，晨钟暮鼓;山下不远处有临江书院，茂林修竹，隐闻琴声。苏公立于院门口，环视四下，心旷神怡，心中暗道：&ldo;某往来各路州府，有如浮萍，今至黄州，或将长住于此了。&rdo;苏仁进得屋内，见房屋里外布置妥当，料想是徐君猷早已安排，心中不免感激。正所谓济人须济急时。

苏公因受乌台牢狱之灾，心力疲惫，加之一路颠簸，身体甚是虚弱，次日便病倒在床，十天半月未曾出院，苏迈在床前侍侯父亲，苏仁张罗里外。这一日，苏公身体稍加康复，吃罢早饭便道：&ldo;来此有些时日，不曾出院看看，今日自觉甚好，你二人便陪我四下走望走望，如何?&rdo;苏迈、苏仁唯喏。收拾一番，正待出门，院门外有人高声道：&ldo;徐君猷来访。&rdo;苏公闻听，流水出门，但见徐君猷提着两尾鱼立在门口，其后两名家仆，肩头扛着布袋。苏公上前施礼道：&ldo;不想徐大人前来，苏轼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rdo;徐君猷道：&ldo;苏大人来此半月，徐某因公务缠身，未来问候，甚感歉意。今日得闲，特送些鱼米。&rdo;苏公急忙谢过徐君猷。早有苏迈、苏仁上前接过鱼、米。苏仁心中喜道：&ldo;这徐大人果真细致体贴，我正愁将无米下锅了。&rdo;转念一想，心中叹道：&ldo;可怜我家老爷落得如此这般田地，竟要依赖他人周济了。&rdo;遂收了鱼米，又去烧水泡茶。

苏公邀徐君猷入得厅堂，二人坐定，苏公道因生病卧床，故而未能到府衙拜谢徐知府。徐君猷连呼歉意，只道未来探望，又问苏公可曾看郎中服药。苏公只道右手给左手把脉，遂书了药方，抓服了几剂。徐君猷甚是惊讶，道：&ldo;不想苏大人竟通晓医道。&rdo;苏公笑道：&ldo;怎敢言通晓，知晓些皮毛罢了。&rdo;二人便闲聊些琐事，其中言及黄州民风民俗。徐君猷道，黄州土地贫瘠，但民风淳朴，素来重文重教，民俗由是变，人才由是出。今当世名家苏学士至此，无异于锦上添花。苏公连声道：&ldo;惭愧，惭愧，甚么当世名家?如今只是落魄之人，但求一块田地，耕种度日，聊以养家糊口。&rdo;徐君猷知其心凉，欲求安宁，笑道：&ldo;如此甚好。徐某亦种得一块田地，颇有收获，哪日苏大人得闲，可往一观。&rdo;苏公喜形如色，道：&ldo;怎言哪日?便是今日，徐大人以为如何?&rdo;徐君猷笑道：&ldo;如此甚好。苏大人来我黄州已有数日，不曾细看清山绿水。西北有古赤壁战场，苏大人可愿一观?&rdo;苏公一愣，道：&ldo;莫非是曹公失利之处?&rdo;徐君猷道：&ldo;正是。&rdo;苏公疑道：&ldo;依我观众书，那赤壁当在江南，似非在黄州?&rdo;徐君猷笑道：&ldo;苏大人言之差矣。建安七子之王粲，于《英雄记》中言：&lso;周瑜镇江夏。曹操欲从赤壁渡江南，无船，乘簰从汉水下，注浦口，未即渡。瑜夜密使轻舡走舸百所艘，艘有五十人移棹，人持炬火。火燃则回船走去，去复还烧者，须叟烧数千簰，火大起，光上照天，操夜去。&rso;足见赤壁在江北;又者，此西去六十里有乌林镇，诸史皆有记载。唐李太白、杜少陵、杜牧之曾至此凭吊。足见此便是三国赤壁也。&rdo;苏公笑而不言。

苏公、徐君猷出了定惠院，依林间道而行，苏迈、苏仁等跟随其后。一路土香叶绿、鸟语风声，苏公顿感身轻气爽，不由深吸一口长气，叹道：&ldo;世间之处，人多则气浊，人稀则气清。&rdo;徐君猷笑道：&ldo;君猷以为，人多则气旺，人少则气衰。今天下之人，皆为旺而去。&rdo;苏公淡然一笑，道：&ldo;徐大人此言不无其理。忆当年，我等皆从山野僻壤走出，不辞辛劳前往京城，欲谋取功名;而今日，又远离京城，欲在山野僻壤中谋求一方静地。此即人生也。&rdo;徐君猷哈哈笑道：&ldo;苏大人此言确有几分道理。你且看前方，便是临江书院，其中诸多学生，人人豪情万丈，个个苦读诗书，但求一日飞黄腾达，腰金衣紫，纡朱怀金，光宗耀祖。他等何尝有苏大人这般心思?&rdo;苏公侧眼望了一眼儿子苏迈，心中暗道：&ldo;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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