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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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小路子走了，寿安宫我的寝殿大部分陈设都已焕然一新，我看着那把檀木椅子，怔怔的想着，椅子送过来了，他却是没有来。德妃有了身孕，又快过年了，只怕他是没时间过来的。

我惆怅的坐在躺椅上，轻轻抚摸着触感极好的扶手，从无一刻像现在这样，盼着他来。三阿哥虽然说了要救慧雅，可是皇子做事也有很多不便之处，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未长大的皇子。而秋桐在我这里撞了铁板，碍着康熙严旨，一时半刻未必能找我的麻烦，但是浣衣局的慧雅就更危险了，指不定秋桐会把气撒在她那里。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跟康熙求情。可是皇上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过来呢？

“纯贵人对朕这椅子好像很喜欢？竟如此爱不释手。”冷不丁耳边就响起他的声音，我匆忙站起，原来想得入神竟连康熙什么时候进来了都没有发现。“皇上什么时候进来的？吓了臣妾一跳。”我轻嗔道。忙侧身让坐，他方才都声明了“朕这椅子”，唉，这难道不是您送我的东西吗？还特意声明朕的，朕的！

“那下次朕过来先着人通禀一声？”康熙悠闲的享受着他的椅子，倒讥讽起我来，看来今天他心情不错。

“臣妾哪里敢？皇上是要折煞臣妾呢。”

“你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康熙忽然问道：“莫不是在想着朕吧？定是在想，朕送了东西过来，为什么却没有来看你，朕可猜中没有？”

我微微一笑：“皇上神机妙算，臣妾的心思都瞒不过皇上。”虽然我确实是在如他所言，可是他却只是猜对了结果。我之想他和他心里所想的我想他却是大大不同。

康熙问道：“你还没有用饭吧？朕命李德全准备几样吃食过来，你陪着朕用晚膳吧。”我正要应，忽外间半旧的殿门吱呀一声，我便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送饭食的来了，臣妾且去打发了她去，再来陪万岁爷。”康熙点头，我便躬身退出，到外面，一如往日接了食盒，让哑婆婆回去，并未露出跟平常丝毫不同。康熙虽明着让人送了东西来，但他显然还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来这里，这从他每次都只带着李德全不声不响的进来就能知道。我当然要顺着他的意思，维护这个秘密。

我讲食盒提进去，就搁在外间春凳上。康熙忽来了兴趣，招手叫我：“拿进来，朕看看，他们平日都给你吃些什么？”这些饭菜一向不堪入目，实在不便让他看见，我便故作随意道：“有什么好看，不过就是一道荤菜配着几样小菜，虽然简单，但是搭配还是不错，吃着也可口。就放这里罢。”

康熙嗯了一声，也就不坚持。这时外面殿门又响起声音，原来是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送晚膳过来了。我便让：“皇上在里面呢，公公送进去罢。我这就进去侍候。”李德全笑着，老道的带着御膳房的小太监进去布饭。我便去外间净了手，才又回屋去服侍康熙吃饭。

说是叫了好吃的同我一起吃，其实还不是他吃我看着，给他夹菜添饭。康熙同我在屋内用饭，李德全领着小太监提着食盒在外面候着收碗盘。隐约听见李德全嘱咐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出去不要胡乱说话等语。

康熙吃得差不多了，忽然看我一眼，道：“你也坐下来吃吧。”我微微福下去算是应过，便找了个他下手的位置坐下，静悄悄的用饭。这场景如果宫中其它人看见，定然吓得不轻，可是我同康熙一路下江南，每顿吃饭几乎便是如此，早已习惯了，便也不觉得什么。

以前总觉得陪他吃饭甚是痛苦，每次也吃不好，简直食不知味。可现在在寿安宫接连吃了一个多月冷饭，如今吃着如此精致的御膳，一瞬间简直觉得人间美味，不过于此，实在有些无法控制自己暴涨的食欲，于是他所剩下的大半桌子菜竟然被我风卷残云，几乎扫荡一空，剩下的那点，还是我拼命克制自己才留下的，其实我多想，我好想把它们统统吃掉啊！

我吃得太过专注，竟没有注意到康熙几乎惊呆的神情。待我猛然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我的吃相，已被他看了个十足十。当下脸上作烧，欲要解释几句，却嗫嚅着说不上来。

这里吃完，外面瞧着动静的太监们便进来收走桌上的碗盘，待看见满桌几乎全空的盘子和碗碟，我能想象他们心中的惊惧。皇上这顿吃了这么多，可怎么得了？

御膳房远远不如后世认为的那般美妙，做的饭食主子吃不下要糟糕，主子如果吃太过积了食御膳房也要担干系。原本皇帝用膳，必定是有御膳房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太监给皇帝布饭夹菜，每一样菜最多不能吃超过三下。布饭的太监担着负责提醒皇帝进食的分寸职责，只是今日，这个职责被我接任了，谁知道……两个小太监几乎是腿儿打着颤的抬出食盒去，我对他们今日的遭遇深表同情却无能无力，我可不敢开口说那都是我吃掉的……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必定精彩，脸上作烧得几欲晕过去。待李德全领着御膳房的人复又退出去，我才敢慢慢抬头看康熙的脸，见他此刻神情却已恢复了正常，仿佛我方才的吃法是正常的，再正常不过的……

“去泡壶茶来。”康熙悠悠开口，“用朕的碧玉玺。”那是我的杯子好吧，如今又成了“朕的”。算了，我不和他计较，反正就连我，在他的口中出来，也大约会变成“朕的纯贵人”这样。

滚水冲进碧绿的茶叶，满室氤氲生香，在这清新的茶叶香气中，我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及至将那原本属于我的碧玉玺端到他的面前时，我已恢复了正常的自己。

心中有大事，必须开口，我反复酝酿着寻找开口的机会。

“瑶娘有心事？有话要对朕说？”总在二人相对的时候，他偶尔便用民间时的旧称唤我，每当他如此唤我，那便是他心情极好，极为受用的时候。

便是此时此刻吧，我打定主意，便在他身前跪下了：“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跟康熙这样的聪明人讲话，最好就不要转弯抹角，藏着掖着，他最为不喜。所以我决定直接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的看我：“说吧，什么事？”

他略有些淡淡的神情语调让我方鼓起的勇气几乎消散一空，但慧雅的事已再不能耽搁，咬牙回道：“臣妾有个自幼随身的婢女，带进宫来，素昔并无过错，却因臣妾之累，贬至浣衣局为奴。皇上是仁德之主，素来不主张无辜牵连。臣妾求皇上恩典，能放她出来，就把她和臣妾一同禁在这寿安宫也好。”

康熙扫了我一眼，沉吟道：“你的婢女？可是叫做慧雅？”

我吃惊道：“正是慧雅，皇上您知道？”要是慧雅罚去浣衣局德妃是回过康熙的，那可就……我当下惶急起来。

康熙淡淡的道：“你这婢女可也不寻常，三阿哥今儿求过朕了。”

“三阿哥求过皇上？”我惊道，万没想到三阿哥竟然会向康熙请旨，一个皇子阿哥，为一个宫女求情，若是传出去只怕风闻不好，原本清清白白，只怕就被有心人提着，坏了三阿哥和慧雅的名声。如果康熙也这样想，慧雅就死定了。

我焦急起来，也顾不得嫌疑，连忙解释：“三阿哥年纪甚小，赤子之心，丝毫没有男女之念。只因北巡途中臣妾救了他，他便一直跟臣妾极好，皇上这您是知道的。三阿哥欲救慧雅，也是因为臣妾的缘故，万没有别的意思，皇上明鉴。”

康熙瞧我一眼，对我的解释不加评点，只道：“朕答应他了。”

“皇上允了？”我震惊的看着康熙，依着常理，三阿哥贸然替一个宫女求情，康熙不当场勃然大怒已是不错，怎么还会应允？

“嗯，朕准了。”康熙顿了顿，道：“朕今日午后到皇子官学检查阿哥们的功课，三阿哥答得不错。朕当面许他一个赏赐，他便求了这事。君无戏言，朕便准了。”康熙淡淡说来，我却听得心惊肉跳，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知，康熙准三阿哥所请，多半是为着自己话已说在了前头，无法收回的缘故，正是君无戏言。内里，康熙是恼了，只是当场不便发作而已。

三阿哥终是孩子，虽然聪明，此刻这聪明却办坏了事。如今木已成舟，只好暂且按下，日后再想着法子补救，化解开康熙心里这一道梗。

“臣妾替慧雅谢皇上恩典。”我叩头谢恩，“三阿哥只是个孩子，只是担忧臣妾才心急了点，皇上可千万不要怪他。”

康熙摆摆手儿：“起来吧，也不用跪了。朕既然准了三阿哥，索性做了这个人情，便让慧雅进来侍候你。这么大个寿安宫，只有你一个人，也实在不妥。”我欣喜道：“如此，臣妾谢过皇上。”无论如何，总算替慧雅过了眼前这关，虽然又埋下了新的祸根，但只要不在眼前，事缓则圆，总有解决的法子。

说着话，忽李德全在外面请旨：“皇上，时候不早了，您是回去还是……”余下的意思，我自然也懂得，脸又作烧起来，羞得不知何处安放自身。康熙轻轻的嗯了一声，似有些迟疑。他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屋内，最后站起身来，对外面道：“摆驾回宫。”

我轻吁一口气，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扫过去，顿觉一向不挑剔的寝殿处处透着简陋。也对，这里这样粗陋，他怎么能宿在这里？再说，也不合规矩，我只是个贵人，可以侍寝，却没有让他临幸居处的资格。

这一夜，我终是失眠了，为着慧雅即将回到身边的欣喜，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丝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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