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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去忘记叶雪山,可是没想到他连一个冬天都没等完。
他很想念叶雪山,想念到了不能忍耐的地步。其实和叶雪山在一起又有什么好?没什么好。
所以他想自己只是要去当面质问叶雪山,问他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给自己。
139
139、小阿南
一九三八年六月,香港。
顾雄飞穿泳裤打赤膊,在海滩上晒他一身结结实实的腱子肉。晒热了一面翻个身,烤鱼似的再换一面。两个胖胖的混血小丫头手拉手跑过来,很好奇的围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懒洋洋的始终不动,就蹲下来用小手打了他一下。他立刻睁开了眼睛,只听一个小丫头用英文告诉他:&ldo;螃蟹咬你的脚。&rdo;
顾雄飞坐了起来,发现果然有一只螃蟹横行在了自己的脚边。伸手捏住螃蟹,他起身向海中无人处远远掷出。两个小丫头当即一起鼓掌,用一口南腔北调的英文夸他勇敢。
叶雪山一身白衣,坐在不远处的沙滩伞下面,十分闲适的端着一玻璃杯冰镇汽水。透明冰块在杯口互相碰撞,散出寒气;而他要喝不喝的用牙齿轻轻咬着麦管,发现顾雄飞将来若是老了,大概会是个又威严又和气的好老头。小孩子的感觉最敏锐了,两个胖丫头都不怕顾雄飞,可见顾雄飞现在的确是挺温柔。忽然松开麦管露齿一笑,他看到顾雄飞在烈日之下向自己挥了挥手。
挥过手后,顾雄飞受了两个小丫头的委托,开始用潮湿的细沙为她们堆城堡。城堡堆到一半,小丫头们的小哥哥来了,小姐姐也来了,最后他们年轻的父母也走过来了,一大家子全是混血面貌,混得乱七八糟,像是一队潦倒的国际联军,然而有种穷欢乐的活泼气质。
叶雪山不懂英文,所以不肯过去凑热闹。眼看着大大的顾雄飞被小小的毛孩子们围绕,他不由得生出了感慨,心想大哥若是没有爱上自己,生活也许会过得更好。凭着顾雄飞的条件,自然会找位优秀的女性作为伴侣,夫妇二人既都不差,养出的孩子当然也是同样的好。可顾雄飞没有走他该走的路,即便他的道路已经明确画好,他甚至无需犹豫选择,只要迈步向前便可。
这一辈子,叶雪山想,顾雄飞是活得任性了。
小小的啜饮了一口汽水,他很舒服的打了一个冷战。正是惬意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是试探性的一下子。他猛然回头,却是看到一名穿着绸缎裤褂的青年。青年的穿戴和相貌都像是从内地过来的,严严实实的站在夏日海滩上,正是格格不入。
莫名其妙的站起来,叶雪山转身问道:&ldo;有事?&rdo;
青年仿佛有些紧张:&ldo;请问您是叶子凌先生吗?&rdo;
叶雪山颇为诧异的微笑了:&ldo;我是。&rdo;
青年看他微笑,也随之笑了一下,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ldo;我刚才在那边的饭店里打听过,一个听差把您指给我看,我不懂广东话,所以没听明白,不敢认您。&rdo;
饭店紧临海滩,是叶雪山和顾雄飞的下榻之处。叶雪山依然不知青年的来意,故而问道:&ldo;请问,找我是有什么事吗?&rdo;
青年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手帕包。把手帕包递向叶雪山,他一字一句的说道:&ldo;我是阮阿南的朋友,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rdo;
叶雪山接过了手绢包,手帕是蓝白格子的图案,不知洗过了多少次,白色泛了黄,蓝色泛了白。把手绢包解开来托在掌心,一枚熟悉的钻戒反射了阳光,熠熠生辉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合拢五指攥住钻戒,他抬头望向了青年:&ldo;阿南在哪里?&rdo;
青年平静的答道:&ldo;他死了。&rdo;
叶雪山周身一冷,脸上却是没有表情:&ldo;死了?&rdo;
青年点了点头:&ldo;年初的时候,他带着我去上海找您。可是我们到达的时候,您已经离开了。他很急,不肯回天津,又听说您去了香港,所以我们就继续往南走。&rdo;
说到这里,青年的声音低了下来:&ldo;我们在江苏遇到了日本飞机的轰炸,阮哥没逃过去,从腰往下……都炸没了。&rdo;
低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满地沙,青年继续说道:&ldo;咽气之前,他让我替他找您,还您戒指。&rdo;
叶雪山僵立在烈日骄阳之下,忽然气息一颤,泪水倏忽间滑过面颊。
叶雪山想阿南本来在天津过着优渥安然的生活,如果不是寻找自己,阿南不会赴汤蹈火的往战场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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