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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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平天下之大志，于我这等小女子不过笑谈。我之俗人，只是眷恋儿女情长，如梦如幻，只想着有一个人爱，稳稳当当地齐家。偶尔拿出小聪明献媚于人，就很是满足。这样没出息，气死老夫子也未必不可能。先说这&ldo;格物&rdo;二字。郑注有云：&ldo;格，来也。物，事也。直白连在一起，竟然是&ldo;来事&rdo;两字。今人说某人&ldo;会来事&rdo;，褒义上有&ldo;聪明&rdo;之意。虽然与全句的正大恢宏相比，显得有些不相伦类，甚至有些附会牵强。但我却以为是对胡兰成论爱玲最好的解证，于是，有一种小聪小慧的窃喜。觉得又有可献媚之素材了。原来爱的珍重之中竟有这般滑稽可笑的心思。这种解释自然与儒学正统一派的求知穷理不对，今人更是将这句上升到认识论的层次。但我以为，古人对世界宇宙的认知，所关涉的是人与天的关系。格物也相应的是因其天赋异禀所引致，而非&ldo;穷理&rdo;的勤奋努力。其中性智的天分是最主要的。故所谓&ldo;格物&rdo;之&ldo;格&rdo;，可作&ldo;感通&rdo;解。某种天赋的对万物的体悟冥会，能够推出种种对人生世界的认知。简单点讲，一种天生的聪明，加上一点努力和用功，就能通晓世界了。这又成了胡兰成的考语。真是泄气！他言道：&ldo;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会来与她交涉，好像&lso;花来衫里，影落池中&rdo;，如同那花果山石头里蹦出的孙猴儿，天地万物已在心中了。只待师傅打开天灵盖点拨，万事自来交涉。有了&ldo;格&rdo;之聪颖，&ldo;致&rdo;之推极，由此及彼，由内推外，就并非事事要体验。格物是一种天赋，悟性也不是依靠勤奋得到的。爱玲就是这样的天人合一，一切了然于胸的锦心绣口。如她自己所言：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绘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一件桃红单旗袍，她可以看出&ldo;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rdo;视觉出嗅觉，甚至出味觉。使万物自语，让人叫绝。又譬如说读书，爱玲也非博览，却将一本《红楼梦》熟读如泥。爱玲说要以一奉十，实在是一点不虚。读过了它，恰如虞信赋里说的：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遥看已识，试唤便来。世间事便成竹在胸，有与人说不尽的妙处。妙玉爱玲《红楼梦》里妙玉是个独人，为世人所厌。书中第五十回&ldo;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rdo;，李纨命宝玉去乞梅，说得格外分明：&ldo;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她。&rdo;六十三回&ldo;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rdo;宝玉去给妙玉回礼，路遇邢岫烟，又借邢岫烟之口将她放胆品评一番，说她：&ldo;放诞诡僻&rdo;，&ldo;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rdo;，&ldo;成个什么道理&rdo;。花两个晚上读完了刘心武的《红楼望月》，没有大的意外，但小小惊喜还是有的，恰似长长午睡后慵懒地伸个懒腰，不甚紧要却很能叫人满足。关于秦可卿的探佚是主流，但可卿之死谈得过多，只是一溜地看下去，及看到&ldo;元春之死&rdo;，&ldo;妙玉之死&rdo;有种拾遗补缺的舒畅。毕竟他是下了心血的，虽然文法上写得通俗鄙陋，和红楼差了天上地下，但在细节上却能看出下了一定的功夫。为妙玉、元春雪恨，恨那高鹗，蓄意改动红楼，害了多少红颜公子蒙怨受屈，真真死不足惜！他对妙玉的研究便能当得一个&ldo;好&rdo;字，探佚她为报宝玉和贾家知遇之恩而去找忠顺王爷，以财宝才色动其心，最后与之同归与尽。这个写法真是好！妙玉虽是&ldo;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rdo;但这样的红颜真是侠烈。有始有终也不枉来世上一遭。今日之清高女子也多喜欢妙玉，爱她&ldo;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rdo;亦不觉得天生孤癖有什么不好，大抵是现在物易近人难近，哀鸿遍野到处是孤独。妙玉所为，转了几百年后，竟可为世俗接受，乃至成为风尚，可叹。我看爱玲亦像妙玉，天生颖悟，是金玉质。出淤泥而不染，其心坚韧，经岁月磨折而无损其辉。世人言爱玲皆是清高孤寒，世俗难近。一九五二年，上海召开第一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爱玲应邀出席。在全国一片蓝布和灰布中山装的大潮中，她赫然背弃了这种装束，在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淡漠地坐在后排。即使普通依旧桀骜，给人&ldo;高处不胜寒&rdo;的感觉。此时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但在一群蓝蚂蚁的对比之下，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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