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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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第1页）

三杯下肚，张氏开始叨叨起来，&ldo;……恶人有恶报，你家那位黑心的太夫人，也没落着好，不但儿子没了，听说孙儿孙女也病了，仿佛是染了时疫……&rdo;

明兰心中一动，低头缓缓喝汤，什么也没问。

&ldo;……这回你可遭了大罪，瞧你现下模样，灯笼似的风吹就破。&rdo;借着酒劲，张氏莫名伤感起来：&ldo;女人就是受苦的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不是血，就是泪。&rdo;

明兰轻叹气，提壶给张氏再斟上一杯。

酒色湛清如碧，像柳叶梢头的露珠般，流泻出幽幽清甜，仿佛拖曳出最后一抹夏日余韵，张氏一饮而尽，脸颊上泛起浅浅红晕，&ldo;我有四个兄长，从小一道顽得跟猴儿似的，日子好不快活。谁知十岁上，娘说女儿家舞刀弄剑的，将来夫婿不喜。于是我弃了刀弓，学女红，持家，诗词，温良恭俭，轻声细语……学能叫夫婿喜欢的东西，谁知……&rdo;

她拉过酒壶，自斟一杯仰脖饮下；低头时，眼角闪去一滴晶莹，瞬息而过，她放下酒盏，低声道：&ldo;其实有什么打紧……&rdo;

见她又要给自己斟酒，明兰伸手按住酒壶，柔声道：&ldo;这酒虽浅，可也有些后劲，你……慢慢吃……小心伤身。&rdo;

张氏醉态可掬，拧着性子夺过酒壶，又一气吃了两杯，她冲明兰吃吃笑着：&ldo;……你起初不想搭理我的，是不是？唉，没见你这么老实的，我娘托的人多了，见我面孔冷得那样难看，都只意思一两回便罢，唉……好妹子，我领你的qíng……&rdo;

明兰心道，却不是自己老实，而是在外每每受完张夫人的照拂，心虚之余赶紧去沈家找债主闺女还人qíng。

说到后来，张氏似已醉了，拉着明兰反复念叨：&ldo;傻妹子，听我一句，少替男人操心，休养好身子最要紧。男人精着呢，身边有的是狗头师爷，替他们算计功名利禄，苦的只有女子……&rdo;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垂头轻拭眼角。

明兰轻轻敛眉，坚定的微笑道：&ldo;不论以后如何，我决意信他一回。&rdo;顿了顿，忍不住添上一句，&ldo;老国公除了是你的父亲，也是张家族长。&rdo;她知道张氏话里的意思。

张氏抬头，看了她足有半响，浅浅抿了口酒，语气苦涩的低低道：&ldo;当初皇后娘娘透出结亲的意思，娘哭着只是不肯。张家认定兴旺，我光是嫡亲的堂姊妹就有七八个，母亲便想叫叔父们的女儿去，可爹说，从小到大，堂房姊妹中数我最尊贵，如今家族有急，我不去，谁去？！……我也怨过，可……可我晓得，爹爹做的没错，实则他比娘还心疼……&rdo;

酒入愁肠，更催人心恸，张氏终忍不住伤心的哭起来，她打出娘胎就诸事顺遂，却在婚事上跌了大跟头，偏她生来心高气傲，便是有委屈，宁可倔qiáng的冷颜以对，也不肯低下身段，乞人怜惜。

明兰轻抚拍着她的背，让她靠着哭了一阵，也不知劝什么好，只能喃喃道：&ldo;可惜我在坐蓐，不然也能陪你哭一场……要不，再给你斟一杯，反正也醉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吃几杯都一样……&rdo;

张氏扑哧笑出来，啐了一口：&ldo;呸，你才死猪呢！&rdo;

明兰见她破涕为笑，总算松口气。

张氏不让叫丫鬟进来服侍，自己走到盆子架旁绞了块冷帕子，坐下轻轻擦拭，幸亏她素日不爱擦粉涂脂，此时脸上除了微有湿意外，也不很显痕迹。哭过一场，酒也醒了大半，张氏心知自己适才失态，藉着拭脸，不着痕迹地侧眼打量明兰。

抱膝静坐在炕上的女子，苍白又瘦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浑不似已生了两个儿子的母亲，尤其那一双眼睛，跟她适才抱过的小阿圆一模一样，清澈和煦，不笑时也像带着笑意，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张氏忍不住叹道：&ldo;你和我那小姑子素日交好，她在背后怎么说我的，我多少知道&rdo;她咂巴了下嘴，自嘲道，&ldo;自然，我也没少说她。可这些年来，我从未听你传过一句，总是往好处劝我们俩……唉，不说了……&rdo;

她叹口气，忽又展颜一笑，眼中泪光犹在，&ldo;不诉苦了，没的跟怨妇似的。&rdo;她侧头望向窗外，初夏日光照耀下的庭院愈发绚丽如景，她神qíng落寞，&ldo;好歹我有了望哥儿，以后守着儿子，静静过日子，也不坏。&rdo;

明兰悠悠微笑：&ldo;至于我么，小时候总想着，只要一个小小的院子，衣食无忧，能悠闲的睡觉发呆，就心满意足了。&rdo;

张氏抬腕举杯，笑嗔道：&ldo;没出息……唉，还是共勉罢。&rdo;

明兰双手捧起小小汤碗，盈盈一笑：&ldo;共勉。&rdo;

‐‐很久以后，两人垂暮闲聊，才发觉当时这两句，竟都落了空。

张氏足足生了半打儿女，后半生子孙绕膝，热闹烦恼不得闲，再无功夫空叹落寞；而明兰，却踏出了内宅深院，青山绿水，畅意人生。

……

夜里顾廷烨回屋，见明兰还未睡，尚趴在窗前怔忡出神，歪着脑袋，消瘦的面庞上眼睛愈发显大，也不知想些什么，连连追问下，明兰抿嘴而笑：&ldo;与国舅夫人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社稷黎民咯。&rdo;

顾廷烨表示深切怀疑：&ldo;是么？&rdo;

明兰用力点头：&ldo;已议定了一道去城外舍银米。&rdo;

顾廷烨眯眼。

&ldo;我在铺子里定了只大将军风筝，这几日风大，日头也好，回头叫人放给你瞧。&rdo;顾廷烨抱她坐到膝上，一手顺着微枯的发丝轻抚，故作不经意的岔开话题。

&ldo;我放的比她们好，可惜这会儿动不得。&rdo;

&ldo;这摊子事快忙完了，以后早些回来陪你说话。&rdo;

&ldo;正事要紧，我不闷的。&rdo;

&ldo;太医说你该多走动走动，我一得了空，就陪你去山上进香。&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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