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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和亦绾从水泥船跳上岸的时候,天边悬着的一轮明月早已西沉了下去,幽深的夜就像是绮丽壁画里凭空擎出的一笔青黛色的浮雕彩绘,而就是在这样影影绰绰的暗黑底子里,亦绾却看到一个纤丽的身影轮廓像一只栖息的蜘蛛深深地陷于黑丝绒般的网兜里。
亦绾唬了一跳,忽然想起今天就是姥姥在世时和她说过的鬼门关大开的日子,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缓了步伐,缩在家明的身后,像个胆小鬼似地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心。
家明回握了她,却在嘴边挂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平时以为的无所不能的可以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黄鳝的野丫头原来最怕的东西是鬼。
亦绾此刻也顾不上风度翩翩的豪杰女侠形象被阮家明这厮嘲笑了,正想催着家明快快离开的时候,那鬼却开口说话了,只有一个字,但是声音却是相当地温柔婉转的,她说,“姐。”
亦绾如五雷轰顶般,糟了,肯定是亦萱这丫头被自己磕磕绊绊的动静给弄醒了。亦萱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睡眠自然就浅。妹妹是打从娘胎里出世就折腾地父母跑了多少家大大小小小的医院,在亦绾的记忆里,亦萱小小的脚背和额头上不知道被戳了多少个坑坑洼洼的如青砂般的苍绿色针孔。
但是亦萱却很少哭,就算是很疼也只是嗞嗞牙就忍过去了。亦绾很是心疼这样的妹妹,但姐妹俩却不像有浓浓的血缘关系般那样亲密无间,反而之间像有一层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隔阂。
如果今晚私自驾船跑去迷雾山林的行踪被亦萱告知老爸的话,那自己不被脾气暴躁的老爸揍成肉酱,反正估计也会脱层皮。
亦绾正自六神无主的时候,家明却幸灾乐祸地转过头向亦绾说道,“喂,是你妹妹?”
亦绾本来心里就乱糟糟的,这家伙还趁火打劫,她一把就甩开了阮家明的手,没好气地嘟囔着,“明知故问。”
家明正想热情洋溢地自我引荐的时候,亦萱却掉转身子雄赳赳气昂昂完全无视地回屋睡觉去了。
家明讪讪地把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的时候,亦绾却在一旁捂着肚子大笑不止,家明眯缝着眼睛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说,“刚才是谁怕鬼怕得直哆嗦,这会子……”
话音还没落,亦绾早就一脚踹了上去,家明‘哎哟’一声,亦绾却像掸灰尘似地拍了拍双手,也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地丢下一句,“大少爷,今晚我家的地铺会恭候您的大驾,”然后径自迈着轻盈地步伐回屋去了。
亦绾本来是今夜准备将就着委屈一下自己和妹妹挤在一个她的床铺上的,让家明睡自己的卧室,但谁让阮家明这厮不识风,偏偏撞枪口上了,而且还是火力十足的萧亦绾的枪口上了。
家明没睡惯地铺,亦绾从自己的橱柜里翻出一床垫被和一个鹅黄色的鸭绒毯子就打包一把塞在家明的怀里,顺便也把阮家明也打包扔出自己的卧室门外,准备让这家伙自生自灭去了。
尽管阮家明是软磨硬泡地用无辜的眼神游说着,但亦绾从来都不吃这一套,‘扑通’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准备施以小小的惩罚。
虽然是折腾了大半夜,亦绾也是哈欠连天,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窸窣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东西一样,轻盈地落下,又翩然地起舞,然后就是轻微地“啪”地一声关掉灯擎的声音。
亦绾知道,阮家明一向做事都是谨慎细致,对细节更是苛求到淋漓尽致的地步。也许正因为这样,亦绾才会感觉到他的完美与温润竟然与初遇时的阮家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像翩然起舞的蝴蝶般,是一种莫名悲凉的疏离,她害怕这样的家明在她年少美好的时光里只能作短暂的栖息,她害怕来不及去牢牢抓住,他就会重新飞回到他天长水阔的生活里去。
但是不管怎样,家明与她十指相扣的时候,他总能给她一种温馨安宁的感觉,她觉得这样的恩宠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不贪心,却渴求天长地久的懵懂美好的初恋。
亦绾渐渐困意来袭的时候,外面窸窣的动静却蓦地戛然而止了,然后就是如湖水一般的平静。
也许是因着好奇心,她从床上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擎亮了光线昏暗的落地台灯,趿着半截拖鞋就急匆匆地去偷偷把房门开了一条两寸来宽的细缝。她倒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没皮没血地照睡不误还是良心不安地蹲在墙角面壁思过?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能看清一些棱角分明的旧式家具的蟹壳青色暗影幽幽地凸出来,疏疏落落地嵌在乌蓝色的磨砂玻璃的光泽里。
亦绾从房门里探出大半截脑袋也没看清阮家明的影子,索性把房门整个‘吱呀’一声豁朗朗地拉开,活像猫捉老鼠似地侦察敌情,伺机而动。
谁知亦绾还没完全从混沌的黑暗里反应过来,阮家明就像一阵风似地吱溜溜地从亦绾的身边一闪而过,像一只猫似地轻巧地蹿进了亦绾的卧室里。
糟糕,这家伙竟然给本姑奶奶摆了一个空城计,亦绾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一准就在打什么坏主意。
可还没等亦绾张牙舞爪的时候,却被躺在床上的家明给一把拽进了怀里,虽然家明已经是小心翼翼了,可亦绾倒在他身上的时候彼此之间还是鼻梁与鼻梁之间相互碰撞了一把。咝溜溜的疼像逆流的血液般一股脑全冲到了上来,亦绾虽然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却不敢叫出来,隔壁睡着爸妈和神出鬼没的萧亦萱,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两人此时的这种暧昧不清的状况,亦绾还真准备找块豆腐直接撞死得了。
阮家明只是微微地哼了一声,突然猝不及防地翻过身子将亦绾悬空地压在身下,一只手揿在她脸颊侧面的枕头上,沾了丝丝缕缕的她鬓边滑落的一绺碎发,一只手摁在她另一侧脸颊的枕头缝里,将亦绾霸道地扣在他的两臂之间。
他的呼吸是灼烫却稳妥的,凑在亦绾的耳畔,混杂着隔壁父母轻微的鼾声和梳妆台上淡淡的柚子的寒香,整个寂寂绮丽的夜就像是一串被扣在钥匙圈里的银灰色细链子,簌簌地晃动在掌心里,像青灰色的檐脊上落下的一点沙沙细雨,一滴,一滴……
亦绾的一颗心忽然‘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地去推家明那结实宽阔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握在手心里按在胸口的那个位置上,他的眼睛就像猫一样在黑夜里发出绿宝石般的迷幻光泽,然而声音却是亦绾熟悉的,他说,“亦绾,你在害怕吗?”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簌簌地颤抖着,他把它放在离心最近的位置上。
他问她,你害怕吗?
亦绾仰起脸来,忽然就看见了绿色玻璃窗的边缘上透出一点白光,有风漏进来,拉了半截的窗帘簌簌摇曳着,那圆鼓鼓的小白点也跟着晃动起来,一点,一点……渐渐地拉成了一条暗淡垂危的狭长阴影。亦绾想,也许是月色里垂下的一棵玫瑰花藤,也许不是,但这个夜注定是漫长而曲折的回廊,像回忆里的那条抓不住的月光。
家明没有等到亦绾的回答,就忽然将另外一只手的大拇指摁在床头柜上方的一侧绿粉墙上,蹭了点淡淡的墙灰,始终眯缝着的眼睛忽然就邪魅地笑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亦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阮家明给亲昵地揩了一鼻子的灰,他眯缝着一双邪魅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慵懒的霸道,他说,“小傻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睡地铺。”
亦绾滴溜溜的一双眼睛直瞪着阮家明,鼻孔里只冷冷地哼出了四个字,“奸诈小人。”
家明笑得春风荡漾,俯□子贴近亦绾的耳畔,呵气如兰,“我只在你面前是个小人。”
真是坏透了,亦绾撇了撇嘴,原来谦谦君子都是衣冠禽兽,亏老爸还时不时地在嘴边念叨着,家明多么多么优秀,家明多么多么乖巧懂事不叛逆,敢情这孩子是憋坏了。
虽然两人都处于荷尔蒙疯狂滋长的年纪,但阮家明知道,在时机完全没有成熟的条件下,他是不会去做对亦绾哪怕是有一丝丝伤害的事情,因为她从来都是他最在乎的人,他喜欢她,像他卧室橱窗里的那只珍贵的水晶玻璃花樽,她是他的独一无二。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亦绾的额头就跳下了床,动作轻巧地像一只在山涧跳跃的梅花鹿,淡白的月光疏疏落落地洒在宝蓝色的蚊帐蓬顶上,像一把巨大的青绸伞将家明整个都罩住了,许久,她才下意识地伸长手臂想要牢牢抓住那如水的月色,却发现家明早已离她而去。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可她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身上是滚烫的,手心却是刺骨的冰凉。她不知道家明最终的选择是继续留在A市一中的高四补习班复读一年,还是去英国留学,抑或是家明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那高贵而强势的母亲也许早已经为家明做好了准备。
在接近暑假尾声的时候,亦绾接到了家明的电话,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在叮铃铃的电话铃声里终见分晓。
她顿了一下,方才接起电话。呲呲的电流声像尖锐刺耳的金属机器损坏后相互倾轧的声音,每一分每一秒的空气都像是在凝滞,红色的电话线在亦绾的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松了松,又紧了紧。
沉默了良久,家明方才说道,“亦绾,我妈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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