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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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仙屿岛上有着这样的传说，书生遇上海妖，始乱终弃，海妖诅咒岛上那一家人，生出来的女娃活不过二十一岁。岛上的渔民文化程度都不高，那时候医学又不昌明，不懂得什么遗传不遗传，有哪家的女孩都活不长，自然是因为得罪了神明。

据说她太婆和外婆都去得早，同样的病。她阿姨得病那年二十四，她母亲二十三。后来就有人戳她家人的脊梁，在背后说，这家的娃还是不要嫁了，免得祸害别人家。

她没有父亲，子慧也没有父亲。阿姨离婚时是病后的第三年，她妈妈是第四年。并非是结婚时不相爱，只不过爱情经不住考验，时间的磋磨已经够可怕，更何况要经历病痛的折磨。

子慧确诊那年只有二十一岁。三年反反复复，医院终于出具了病危通知书。子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叫她害怕，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脸上有病态的潮红，颧骨突出，头发全没了，即使在梦中，仍旧眼皮轻颤，象忍受着巨大痛苦。她过去握住子慧的手，感觉象握住几根被火烧烫的枯木。

子慧感觉到她的体温，恍然睁开眼，茫然无措地望着她，似乎半天才认出她来，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ldo;芃芃来了。&rdo;

她点头，眼泪差一点掉下来。子慧叹一口气：&ldo;我都叫妈妈不要告诉你。你这样跑回来，会影响你学习。&rdo;

她假作轻松地笑：&ldo;刚考完期中考试，没有课。&rdo;

子慧眼皮低垂，象是默默点头，说了一句：&ldo;可我不想你看见我这样子。&rdo;说完伸出手，似乎要够远处的什么东西。她顺着子慧手指的方向，才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定粉红色的毛线帽子。她替她把帽子拿过来，戴好，子慧才笑起来，停了片刻又说：&ldo;还能看见你，真好。&rdo;

阴云翻滚的夜晚，总好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把好几天没合眼的阿姨赶回去休息，象小时候那样躲进子慧的被窝，抱住她骨瘦如柴的身体。子慧有时候昏睡有时候清醒，那一天晚上又精神不错。她想逗子慧开心，在她耳边絮絮说起过去的事：&ldo;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邻居王志伟？那时候他常常躲在楼下等你一起上学。&rdo;

子慧也笑：&ldo;那时候我最怕老师叫我送他的考卷去给他爸爸签名，每次他都会挨打。&rdo;

她哈哈笑：&ldo;可他第二天鼻青脸肿地又在楼下等你。&rdo;

子慧轻轻一叹：&ldo;听说他去年结婚了。&rdo;

她说不出话来，子慧倒面色如常，问她：&ldo;学校好不好？&rdo;

子慧最喜欢听她说学校的事，可她憋了半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说出两个字：&ldo;好啊。&rdo;

子慧又问：&ldo;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呢？&rdo;她也不知道子慧说的是哪一个。窗外阴云密布，漆黑一片，她看见子慧在黑暗里望着她，眼里闪着光，象期待什么。她掏出手机，给子慧看她和沈奕衡的照片，他们在一起滑翔，她演出完他送她一把玫瑰，他们一起去登山，他们在日出的朝阳里拥抱。他走了，这样的细节她自然略过不提。

后来她又找出手机里存下的旅行社广告，拿给子慧看：&ldo;我攒够钱了，等到放寒假，我们一起去冰岛，那里可以看见极光。&rdo;

漆黑的夜里，只有来自她手机的那一点微光。子慧的眼神在荧光里慢慢暗下去，淡淡笑说：&ldo;我大概是去不了了。&rdo;

她不敢让子慧看见她在哭，只好紧紧抱住她，埋在她胸口说：&ldo;子慧，对不起。&rdo;

子慧伸手轻抚她的头发，说：&ldo;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活得那么自在，我很开心。&rdo;

气象预报里的大雪一直没有来。子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和她一起在电脑上看二十分钟连续剧，坏的时候连续高烧，粒米不进。后来那几天她已经下不来床，在药物作用下昏迷不醒。

终于到了那一晚，医生说是个艰难的关口，有时候能不能熬过去，能熬多久，也看病人自己的意愿。咬紧牙关，说不定能渡过难关。一撒手，就是天人两隔。那一晚她和阿姨都没敢走，她劝阿姨躺在病房里的小靠椅上，她就搬了一只凳子坐在子慧的床边，头枕在她的床沿上过了一夜。

夜晚寂静无声，一整个晚上，她几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总是突然惊醒过来，一醒来就去看看子慧。子慧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气息急促，时而又好象十几秒钟也不呼吸一次。凌晨，当她不知第几次从半梦半醒间突然醒来，忽然感到有人轻轻触碰她的手。她抬头一看，发现子慧醒了，睁着眼，似乎神智也是清醒的，甚至对她笑了笑，轻声说：&ldo;手还是这么冷。&rdo;

子慧已经好几天没有这样连贯地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忙握紧了子慧的手，在脸上挂起笑容，凑到她枕边，想和她说说话。子慧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停了片刻，忽然说：&ldo;芃芃，我害怕。&rdo;

只一句话，成功地击溃了她脸上堆起来的笑容。眼前的水汽升上来，她努力压制才强忍住，回答说：&ldo;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rdo;

也不知道子慧是否听见她的话，只见她目光缓缓转向窗外，轻轻一叹，说：&ldo;要下雪了。&rdo;

窗外的黑夜正渐渐破晓，头顶的云层密密实实，汇聚成一种悲凉的深灰色。她想不出其他可以安慰子慧的话，这时候子慧的手机在抽屉里&ldo;叮&rdo;的一声提示。子慧弯起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对她说：&ldo;今天的笑话来了，我想看看是什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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